一位抗美援朝回族老兵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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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9-17 10:29:05 【来源:马钫供稿】 点击:

一位抗美援朝回族老兵的回忆

——谨以此文献给中国人民志愿军出国作战七十周年

丁德贵口述    马钫整理


丁德贵,回族,生于1931年4月8日,现年89岁,甘肃省平凉市人,于1951年3月参加中国人民志愿军,同年8月入朝参战,1956年回国并复员回原籍务农。1958年来到青海省西宁市,其户籍现在西宁市城东区。

年近90岁的丁德贵身体健康,思维清晰,对于70年前参加过的那场战争记忆犹新,在与丁老的几次座谈中,了解到许多他参加抗美援朝战争的情节。用丁老的话说,他27岁来到青海,在这里生活了60多个年头,其实早已是个青海人了。


志愿军老兵丁德贵

1948年的夏天,村里来了两个铁匠,一个接近中年,身材瘦高,另一个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身材较矮。两名铁匠是陕北人,暂住在村里一个富户家的院子里,为全村百姓打造农具和修理农具,手艺非常好,二人平常默不作声,认真观察着村里的人员。时年18岁的丁德贵经常与这两名铁匠接触,慢慢与他们有了交谈。大个子铁匠脸上有麻子,姓刘,知道丁德贵是穷人家的孩子,对丁德贵说:“你是一个当兵的好料子,以后共产党来了,去给共产党当兵,共产党是为咱们穷人的,但不要给国民党当兵去,国民党专门欺压咱们穷人。”在此基础上,开始逐渐向丁德贵灌输革命道理。突然有一天,这两个铁匠在村里消失了,不知去向。

1949年8月,甘肃省平凉市解放,有一天,一名解放军首长带着警卫员来到村里,笑问丁德贵:“你还欠我的工钱没给呢。” 丁德贵认了半天,认出这是早先在村里打铁的大个子刘姓铁匠,这才知道刘铁匠是地下党员。当时刘铁匠出任平凉市公安局局长一职,在镇压恶霸地主的群众大会上,他坐在主席台上,大会开始时自我介绍说“你们大家都认识我,我就是打铁的刘铁匠,因为我脸上有麻子,你们就叫我刘麻子。现在解放了,人民当家做主了……”。

解放后的平凉立即开始了土改工作,自幼是贫农的丁德贵迎来了新生,在土改工作组的领导下,丁德贵分到土地、牲口,有了自己的生产资料。丁德贵认为,只要自己勤奋努力,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将一去不复返了。然而这样的日子刚过了一年,就爆发了朝鲜战争,新生的共和国的安危受到威胁。在家种地的丁德贵毅然选择参军入伍,要用生命去捍卫自己的家园。当时他的家庭中有年迈的奶奶、残疾的父亲,妈妈早逝,全家只有他一个壮劳力,就在这种情况下,丁德贵想起了当年地下党员刘铁匠的话“去给共产党当兵,共产党是为我们穷人的”,随即放下家庭,担负起保卫国家的重任。


原籍村委会、武装部出具的证明

1951年3月,20岁的丁德贵报名参军,成为一名中国人民志愿军战士。同时参军的还有本村青年丁德仓、本乡青年锁金福、市区青年钮瑞祥以及与丁德贵同村同龄的沈全录(现仍健在)等,平凉市的许多回族青年也参了军。入伍后,乘汽车集中到西安进行了三个月的集训。由于平凉市参军的回族青年较多,被组建成了一个回民连,连长姓周,指导员姓王,连队文书钮瑞祥。这时参军的回族青年都是贫农,自幼没有上过学,没有文化,唯独钮瑞祥是市区青年,读过书有文化。

集训结束后,部队乘火车出发,是那种闷罐车皮,没有窗户,空气流通不好,整整走了七天七夜,来到了辽宁省安东市(现丹东市),在这里做短期的战前训练。1951年6月,回民连被划归中国人民志愿军总后勤部第二分部第十支队(也称辎重团),全支队有6000多人,支队下属四个营,每个营下属四个连,每个连下属四个排,每排四个班,每班12名战士。回民连是三营十二连,全连都是回族战士,丁德贵是十二连一排一班战士。十二连还有一个单列班,组成人员是文书、教员、通讯员(4人)、炊事员(4人)、卫生员(2人),一共12名战士。十二连有全团(支队)唯一的清真灶,这体现了人民军队模范执行党的民族政策,尊重少数民族生活习惯的风尚。1951年8月的一天,部队接到命令,通过鸭绿江大桥入朝。团长(支队长)姓刘,在战前动员中讲到:“同志们,我们从平凉到西安是屁股上冒烟(乘汽车),从西安到安东是头上冒烟(乘火车),以后我们要脚底板冒烟,徒步行军到朝鲜。”十二连三名战士负责一辆架子车,是实心的胶胎,架子车上装着一箱手榴弹、一箱子弹、一箱压缩饼干、一箱炒面,还有三名战士的行李。当时部队配发的是小马枪,配80发子弹,每人6颗手榴弹。战士们推着架子车,经过鸭绿江大桥进入朝鲜,到了一所兵站,放下架子车,背起架子车上的装备,开始徒步行军。


战友沈全录的证明


由于中国人民志愿军没有制空权,联合国军的飞机成天盘旋在空中,重点破坏志愿军的后勤补给线,不断用炸弹轰炸、机枪扫射,致使部队行军困难。入朝后,部队改为白天隐蔽,夜晚行军,翻山越岭整整走了十五天,赶到了朝鲜内东。内东是朝鲜阳德郡的一个地名。阳德郡(朝鲜语:양덕군)是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平安南道东南部的一个郡,东北、东、南与咸镜南道、江原道、黄海北道交界,位于阿虎飞岭山脉与彦真山脉的分歧点。十二连驻扎在大山里,守卫两个山洞,一个山洞里是军械,另一个山洞里是粮食。有时候装备运进来的多了,会在山间堆放,苫上军用帐篷。从入朝到1952年上半年,美军飞机天天来轰炸,或用飞机上的机枪扫射,军需物资受到很大损失。有时美军飞机飞的很低,丁德贵经常可以看到美军飞行员的脸。这是明摆着在欺负志愿军装备差,没有防空武器,任由它在空中猖獗。十二连有一个哨兵,在美军飞机轰炸时被一颗炸弹炸的尸骨无存。当时部队开会说,有志愿军战士用步枪打下了美军飞机,丁德贵绝对相信,飞机飞的那么低,完全可以用步枪打下来。

后勤部队的主要任务就是向前线运送军需物资,没有定向运送,哪里发生战斗就往哪里运送。丁德贵已记不得向前线运送过多少次物资,那时候没有什么交通工具,往前线运送物资全凭人背肩扛,用人力运送。运送途中还要时刻躲避美军的炸弹、炮弹轰炸,运送过程十分危险和充满艰难。丁德贵曾经肩扛一麻袋200斤的大米,一边躲避轰炸,一边往前线运动,一口气跑了50里地,中间没有歇息一次。丁德贵虽然没有上过前线和美军正面交过手,却也深知打败美帝,保家卫国的道理,在心中形成了牢固的理念,他记得部队传达志愿军总司令彭德怀的讲话“要在三年内打得美军投降”。这一切动力,都化作了行动,丁德贵每天想得都是如何把物资送上前线,其他的都顾不上,只记得物资到位了,前线部队就能打胜仗。1953年,志愿军打平川战斗,丁德贵奉命往前线运送武器弹药,在敌人的炮火滥轰下,出色地完成任务,荣立三等功一次。

丁德贵说,入朝参战的部队有严明的组织纪律,绝不允许侵犯朝鲜人民的任何利益。朝鲜北方已被美军打残,许多村庄仅剩十户八户人家,都是老人、妇女和儿童,三营有一个朝鲜语翻译,曾经向战士们教过朝鲜语,丁德贵还记着几句,“阿兹妈呢”叫大嫂,“巴里巴里”快快跑,“阿地应扫”是卧倒,“马力嘎扫”不知道,“天嘎地”是辣椒,“沙拉米,偏第以扫”是同志们,飞机来了卧倒等等。部队要求战士一般不要和朝鲜百姓接触,和朝鲜人民军的来往也很少,就接触过屈指可数的几次。有时从前线返回基地的时候,偶尔也到朝鲜百姓家休息,但绝对不允许睡到人家炕上,只能抱着枪在过道里坐着睡。记得在阳德郡有一个温泉,战士们经常到温泉去洗澡。有时候朝鲜百姓也到基地来,通过翻译,朝鲜百姓说“中国人民志愿军真厉害,把机械化的美军都打败了。”记得二分部有一名司务长,和朝鲜的一名妇女发生了性关系,部队得知后立即给这名司务长判处死刑。许多朝鲜百姓前来反复求情,部队首长绝不答应,最后还是把这名司务长给枪毙了。朝鲜人这才深知志愿军部队纪律严明,绝对没有丝毫姑息。部队撤回祖国的时候,朝鲜百姓抱着我们痛哭,舍不得让我们走。

1952年下半年起,部队换上了苏制武器,丁德贵配发了一支苏制冲锋枪,配发250发子弹,有5个弹夹,每个弹夹是50发子弹。同时,部队也配备了苏制高射炮、高射机枪,这下美军飞机再也不敢来了,来一架我们就打下来一架。这以后美军飞机来的就少了。但遇有重大物资运送时,美军飞机也会不惜代价来袭击。后方往基地运送物资的方式也发生了变化,不再是靠人力扛送,而是改用汽车。当时的汽车都是苏制“嘎斯”车,运送量是5000斤,运送大米,200斤一麻袋的大米能装25袋,子弹能装10箱,最多装12箱。汽车都在夜间行驶,以躲避美军飞机轰炸。山上有哨兵,听见飞机马达声就鸣枪警告,汽车关了大灯慢慢行驶或停止行驶,等美军飞机飞走了才会继续前进。1952年10月,回民连改称中国人民志愿军后勤部第二分部十大站二号库九连。

丁德贵在朝鲜的日子,见惯了志愿军战士的牺牲。每一场战斗结束,多少战士魂留异国,再也回不到自己的祖国。他亲眼看见一批牺牲的战士被埋葬,整整一座山上都是烈士的坟墓,许多都是无名战士。他也亲眼见过挖了一个大坑,几十名烈士被埋葬在一起,没有留下姓名。他也见过有的战士被美军炸弹、炮火炸的粉身碎骨,什么也没留下。丁德贵说,我们今天的和平日子,是多少志愿军烈士用生命换来的。

1953年11月,回民连改称中国人民志愿军后勤部第二分部十大站十营三连。

1956年3月,部队奉命撤回祖国,丁德贵在朝鲜驻扎了整整五年,获得了部队颁发的“和平奖章”。随后部队开始对战士进行复员,丁德贵随即复员回到了家乡继续务农。1958年下半年,三年自然灾害袭来,丁德贵的奶奶去世,父亲到甘肃古浪打工,丁德贵无奈扔下家产,一路向西来到西宁,先是在湟中县赶马车,后又在西宁四处找活干。1960年,丁德贵的父亲在古浪遭遇车祸身亡,了无牵挂的丁德贵就将户口落在了西宁市城东区,靠卖酥饼、挖土方生活,并在西宁成家,娶妻生子。丁德贵说在他挖土方时,一顿可以吃一整个锅盔,那时身体好,饭量也大。

多年来,丁德贵从未向别人提起过自己是志愿军老战士,任何的困难都会自己克服,有军人广阔的胸怀和超乎常人的思维,不管家庭遇到什么问题,都会尽一己之力去解决,不去给任何组织添麻烦。

由于丁德贵抛下家业来西宁后,部队上颁发的奖章以及退伍证等等全部遗失,因此无法证明自己是复员军人,多年来没有享受到国家对复员老战士的福利。但丁德贵说,比起在朝鲜牺牲的战友,我能平安地活到现在这个岁数,已是万幸了,还争那些荣誉没有必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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