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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7-14 17:05:31 穆斯林在线网友
呵呵 孔家攀高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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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6-21 05:13:08 穆斯林在线网友
《回族研究》2012年第3期 苦芦湾人:一个回民家族的记忆与认同 杨德亮 (北方民族大学 学报编辑部,宁夏 银川 750021) 摘 要:苦芦湾是一个被数万人所铭记的地方,从明初到清末,一个回民家族世居于此。同治年间为躲避杀戮,这个自称“苦芦湾人”的家族逃离苦芦湾,分散到甘、青、新、宁、蒙等地。虽然此后苦芦湾只是一个遥远地理的记忆,但长期围绕保护祖坟和上坟等活动,“苦芦湾人”的认同维系至今。在群体文化自觉的当下,“苦芦湾人”已着手书写历史记忆并成立寻根组织。苦芦湾人是一个认知西北回民家族文化、祖先文化的绝佳案例。 关键词:回族;家族;记忆;苦芦湾人 一、苦芦湾:一个被铭记的地方 出生于穷乡僻壤的马青林8岁时父亲去世了,虽然之前他从长辈的谈话中听到过“苦芦湾”,但父亲归真前对他和哥哥的所说让他一直铭记于心——“你们记下了,我们是苦芦湾人!”从文化大革命到改革开放,亲历了沧海桑田的他从一位农村娃成为一家宾馆的老板。2009年进入知天命的他听到甘青等地苦芦湾人组织上坟的事后,埋在心田的记忆被激活,他开始积极打听并与热心“苦芦湾”之事的人取得联系,并在2012年1月成立的苦芦湾人寻根组织——《苦芦湾人》编委会中担任民和小组的组员。老实憨厚、没有读过书的他,热忱地希望编委会能在他经营的宾馆中成立办公室,以补他不能调查书写之憾。 “苦芦湾”是一个地方,与族人取得联系的马青林终于弄明白从儿时就一直萦绕在脑海中的一个问题。先辈们一直以“苦芦湾人”自称,是因为先辈的祖辈们曾生活在那个地方,那是他们记忆中的“根”。为避免遗忘,清光绪二十年(1894)和民国二十五年(1936)先辈们曾立下几块石碑,现大都已佚失,只有一块名为“永垂不朽”的石碑留存下来。石碑上说:思我远祖马公讳广仁,其弟讳广义,原籍陕西渭南县良田坡人。自明肃王蕃时贸易西来,(兄)(依)兰州居苦芦湾遂为家焉,弟居陈官营分为家焉[1][2]。 根据碑文中“明肃王”等字眼,今天的苦芦湾人将先祖广仁、广义兄弟到兰州的时间具体到1392年,因为这一年朱模被其父朱元璋封为肃王。与碑文记忆中“先居苦芦湾、后弟分居陈官营”稍有不同,口述史中的说法是,两兄弟先来到兰州陈官营安家定居。一日,兄弟俩肩鹰牵狗去打猎。他们沿着黄河南岸向东走,过了不少山,过了不少湾,走过了八盘峡,最后在湟水与黄河两河相汇的地方停了下来。这里虽荒无人烟,但狭长的河谷中有一清泉从一座独山两边流过,看着河边满眼葱郁的芦苇,广仁决定留居并开垦这块依山傍水之地。 也许黄河湾边那一片苦芦苇,是最典型的地理标记,让广仁兄弟及其后人将这块地方称为“苦芦湾”。广仁定居苦芦湾后,跨越黄河,迎娶了河对岸黄茨滩的焦姓汉民姑娘。在人与人的互动中,“姓”往往是最先记住的符号。与河对岸焦家、陈家等几个因住户姓氏而名的村庄一样,苦芦湾也被他称为“马家湾”。马广义回到陈官营后,娶当地陈氏汉民女子为妻。后来,一位编织匠人来到苦芦湾,被招赘为婿,分得土地并居住在离苦芦湾一公里的小茨沟。今日,甘、青、新等地人们记忆中的“苦芦湾马家”、“陈官营马家”、“小茨沟马家”三个家族就来源于此。 据说,广仁、广义兄弟及其后人不仅是生意上的“行家”,在农业生产上也是“好手”,而且他们还是能工巧匠。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苦芦湾、陈官营都毗邻黄河,为了利用水资源,他们在苦芦湾和陈官营分别修建了两轮水车。其中一轮是修给自己的,另外一轮是修给当地汉民亲戚的,至今陈官营还有“马家车”、“马姑爷车”的记忆。清同治时,苦芦湾已有六辆水车、两处水磨。随着苦芦湾人的生活越来越好,宗教信仰也愈加虔诚。先是马家湾有了清真寺,小茨沟后修建了分寺,因为小茨沟的寺是隶属于马家湾大寺的小寺,故小茨沟别名“小寺沟”。后来,苦芦湾还出了不少宗教精英,而且修建了埋葬宗教先贤的拱北。 然而,“苦芦湾”如今已成记忆之地,虽然苦芦苇依旧,但物是人非,“马家湾”不再有马家,它现在的名字叫“抚河”,隶属于甘肃省永靖县盐锅峡镇,也许马氏修建的水车实在让人惊叹,今日抚河仍保留“上车”、“下车”等地名。即使从马广仁、马广义起;马家已在苦芦湾、陈官营生活了近500年;虽然回民马家与当地陈姓、焦姓等汉民通婚联姻、和睦相处的情谊依在,但是那个被苦芦湾人称为“乱世年间”或者“大屠杀期间”的同治时期,因为体制性的民族歧视和压迫,“奉旨灭回”谣言四起,回民起义风起云涌,杀戮不断蔓延。 当时,陈官营马家已被官兵和团练打散,四处逃亡,苦芦湾已成累卵,危在旦夕。此时,东乡回民起义领袖马悟真从百里之外带人前来营救,苦芦湾和小茨沟三四百户马家便舍弃经营了几百年的家业逃往苦焦的东乡,其中一部分安置在喇嘛川,一部分安置在北庄。原本干涸、贫瘠的东乡两地,勉强维持着当地人的生存,土地和生产能力根本不能承受过多人的衣食。几年后,两处的苦芦湾人便各奔东西逃荒而去。正如俗语所说,“苦芦湾人是黑燕麦,四处而散随地而生。”现今,苦芦湾人遍布甘、青、新、宁、蒙等地,有的还到了国外,其中以兰州、西宁、民和等地较为集中。 逃离苦芦湾,但苦芦湾却一直萦绕在心,其中一支逃荒到民和川口的人,光绪年间便在川口河滩修建了清真寺,名曰“河滩苦芦湾寺”,即现今民和北大寺的前身。还有一支苦芦湾人来到兰州金城关,于宣统三年(1911)在黄河边上修建了苦芦湾寺,如今兰州著名景点——水上清真寺的前身即是。虽然以前的“苦芦湾”不在了,但是青海省乐都县至今还有一个自然小山村叫“苦芦湾”。乐都苦芦湾人说,他们的先人弟兄三人分别叫马化龙、马化虎、马化武,同治时各自逃散,马化龙、马化虎去向不知,他们是马化武的后代,现在共有55户、200多人,民族身份全部为汉族。据说马化武携妻到达现住址时,为了让后代永远不要忘记自己是苦芦湾人,故名住地为“苦芦湾”。虽然曾有人以“苦芦湾”名字不好听提出改名,但年长者坚持传承先祖意愿,至今依旧名曰“苦芦湾”。 二、祖坟:五代人的魂牵梦萦 同治年间苦芦湾人整体逃亡时,马兴旺带着自己的老婆和兄弟,从苦芦湾逃亡到东乡北庄,因为生计困难,又与一伙苦芦湾人逃荒200里后到达定西付家川,在一孔破败的窑洞中生下长子马全德。到达付家川时间不长,被当地人所不容,这伙苦芦湾人只好分散逃走,一支走了兰州,一支走了民和,马兴旺所在的一支星夜逃往定西邵家岔。安家邵家岔后,马兴旺只身到兰州一木场打工,为了生计很少回家。马全德到十四五岁时便带着母亲和五个幼小的兄弟姐妹,从几百里的路上来到兰州找父亲。马全德此举在木场轰动较大,人们啧啧称奇。不出木场人所料,马全德后来果然成为一位“人杰子”,在甘青等地苦芦湾人中赫赫有名、威信很高,因其经名叫“沙巴”,故人称“沙巴大爷”。 马全德到了兰州不久后,马兴旺便辞掉木场的工作,带着儿子做起走河道放筏子的营生,雇佣的放筏人也大都是苦芦湾人,因为苦芦湾人从小在河边长大、水性较好,这项工作对他们来说是驾轻就熟的。到了光绪三十年(1904),马兴旺父子便从官府手中买了一块地,修建了简易清真寺和房屋,专供放筏人礼拜和休息。不几年,马全德父子生意越做越大,生意扩展到西宁、宁夏、绥远等地。历史如此吊诡,马兴旺等苦芦湾人到达兰州后就定居在海家滩子的外围,海家摊子本是海姓回民聚居地,同治年间惨遭杀戮的海家人,部分幸存者或逃亡他处,或改变信仰成为汉民,50年之后,苦芦湾人在海家摊子外围居住并兴起。 当逃亡生活结束、世道安定下来后,马兴旺便带着马全德从兰州去百里之外的苦芦湾上坟,他们到苦芦湾时,村庄已住着朵、钟、李、冯等姓的汉民,他们是光绪二十一年(1895)河湟回民起义中为躲避战乱,被清政府安抚于此地的。据说,从同治动乱结束后到光绪二十一年前这段时间里,曾有苦芦湾人回到苦芦湾查看,但见房屋被焚毁、清真寺塌陷、拱北被拆除,心酸悲楚加上对留居前景的未知,只好继续流落他乡。 虽然苦芦湾人未能回居苦芦湾,但前往苦芦湾上坟和保护苦芦湾、陈官营两地祖坟,成为代代苦芦湾人寻根问祖、纪念祖先的主要行动。《永垂不朽》记载和苦芦湾人口述显示,光绪二十年(1894)时,有不肖之徒在陈官营坟地附近开挖道路,坟地遭牲畜践踏,经绅耆马玉林迭次喊控,幸荷皋兰县正堂张谕饬禁,发给保护谕文,并在兰州七里河立碑为证,陈官营祖坟被保护下来。所以,马兴旺带领子孙到两地上坟时,两地的祖坟还是完好的。 1933年,马全德前往麦加朝觐,先从兰州骑马到平凉,然后就地卖马,坐汽车到西安,从西安坐火车到上海,在上海乘坐东印度公司的轮船到达离麦加最近的吉达港口,然后坐车到麦加,历时一年零七个月后朝觐归来。回到兰州不久,马全德到苦芦湾和陈官营坟地上坟,发现陈官营祖坟全部被毁,苦芦湾祖坟部分被开荒种田。马全德便联络兰州、民和、西宁等地的苦芦湾人,每户出一银元,推举大阿訇马守真、文人马德海、大商号“万盛泰”家族的马永昌、绅士马德良、头人马禄臣等25名代表,将陈官营的头人丁社长、陈社长,苦芦湾的朵老爷、钟老爷、李老爷、冯老爷四大绅士告到皋兰县。 苦芦湾人记忆说,当时皋兰县认为回民无理取闹、不予受理,幸不久甘肃有了司法,在兰州成立审判厅独立审判案例,故他们又上告到审判厅。据说,法官传问事情起因后,从五族共和、民族平等的高度指责了两地绅士和头人的做法,两地绅士也当庭认错,表示赔偿,双方签字盖印和解。后来,经马守真阿訇讲解,本着以和为贵的精神,取消了赔偿。官司打赢后,马全德等人筹措资金在苦芦湾、陈官营两地拥好祖坟、打好围墙,并在陈官营修了简易清真寺,找来马八五子专门守坟。因为抚河几位绅士承诺看好坟地,所以苦芦湾没有修寺和派驻守坟人。为铭记此事和历史,苦芦湾人特立两个石碑,现存的《永垂不朽》即是其一。 在此官司过程中,有一位30岁的年轻人名叫马玉堂,一直为打官司的苦芦湾人送茶递饭,目睹和记忆了官司的全过程,他就是马全德的儿子。说起马玉堂,因为在苦芦湾人护坟事业呼号奔波,所以在甘青等地苦芦湾人中家喻户晓。2012年我在甘肃永靖和青海民和交界的一个山村做田野调查时,有不少孔姓村民谈起马玉堂,都称“马哈智”,感叹他是民国时期就完成朝觐功课的人。据说,1938年著名回族将军白崇禧到兰州视察时,马玉堂就是座谈的代表之一。另外马玉堂的仁义和孝顺,也作为佳话在苦芦湾人中流传。 1933年,仗义疏财的马全德要去麦加朝觐,当他准备好行礼和朝觐的花费后,马玉堂专门找到同行的人代了200银元,嘱托等其父亲将盘缠用完时拿出来。马全德不论在走河道放筏子,还是开车马店时,只要是苦芦湾人或贫困者往往不收一文,而且苦芦湾或一般亲戚朋友婚丧嫁娶有困难时,马全德都会出力相助。马玉堂知道如此性格的父亲在朝觐中肯定会每到一处遇见贫穷或宗教人士都会施舍钱财,果不然,到麦加一段时间后,马全德就将所带钱财施舍和用完,陷自己于窘境。这时,同行的人给他200银元并说明原委。当时马全德感动的泪流满面,跪倒在地向真主掌手作了祈祷:“祈求真主赐悯我孝顺的儿子也能完成朝觐成为哈智吧!”后来,马玉堂分别于1947年和1991年两次前去麦加朝觐,获得“哈智”荣号。 1942年马全德老人归真后,马玉堂继承父志张罗和管理着苦芦湾、陈官营坟地,直到1958“反宗教特权”运动中因为是“哈智”类的宗教人士而被捕,劳改三年后无罪释放。就在马玉堂劳改的三年中,陈官营祖坟被毁成田。苦芦湾祖坟虽有李绅士后人看管并时常给马玉堂汇报情况,但在文化大革命的第二年即1967年惨遭焚毁。祖坟被毁,是苦芦湾人心中永远的痛。 20世纪80年代,当陈官营守坟人马金良找到马玉堂,告诉陈官营祖坟被摊平,坟地上建有房屋、厕所、猪圈等事。马玉堂郁愤不已,80高龄的他到陈官营核实情况后,立马联系马有德、马元章、马文正、马登勋、马贵元等甘青两地的代表,给西固区委写信,上访兰州市有关部门。并于1987年6月《告西固区群众一份信》,公开信首先声明敬先祭祖是所有民族的公理,然后讲了两地坟地的来历,陈述了民国时期坟地官司的过程和结果,最后提出恢复祖坟的诉求[3]。甘青等地的苦芦湾人也家家户户出钱,支持马玉堂等人的行动。经过连续马玉堂与苦芦湾人八九年的奔走呼号,1990年陈官营祖坟的问题虽未满意解决,但得到部分补偿。现在很多苦芦湾人说起马玉堂,敬佩之情溢于颜面。 1991年,马玉堂第二次朝觐归来,带领其子马守明去马家湾上坟,在被摊平的坟地旧址金墩滩,马玉堂老泪纵横,对马守明说,我在祖先面前是不孝子孙,这块坟地是祖坟,你以后联系众苦芦湾人,要带上你的后人来祖坟上坟,给汉民看,这块坟地还是有后人来纪念的[4][5]。1995年马玉堂归真,享年92岁。遵从父亲遗志,生于1953年的马守明现在是苦芦湾人上坟和寻祖等行动的主要组织者之一,其子马孝强也积极参与。 三、苦芦湾人:由祖及族的情感 2011年11月,我在甘青交界的一个山村看到一张名为《“苦芦湾人”历史变迁简介》的彩色精制传单,为苦芦湾人强烈的认同意识和坚韧精神所吸引,尤其对传单中的“苦芦湾祖训”印象深刻,这份传单让我重新审视回族社会中的祖先文化。苦芦湾祖训如是说:“树有本,水有源,人有祖一定之理也。树有本,千枝万叶相继而生。水有源,千派万渠川流不息。人有祖,千子万孙绵绵不绝。人若忘祖如树之无本,水之无源,此犹妄人也已矣,何以为人,是以人之生也。远而有祖亡也,近而有琢,慎终追远,使人皆知,有本不记忘本耳。”这个祖训来自石碑《永垂不朽》最前面的一段,它是现今苦芦湾人上坟念经、缅怀先祖、聚合族人的行动依据。 同治年间逃离苦芦湾后,分散四处的苦芦湾人不但眷顾于苦芦湾祖坟,而且对陈官营坟地看护有加。其中理由有二:一方面陈官营马家在乾隆四十六年、同治年间、光绪二十一年等回民起义中,深受影响、死伤惨重,幸存者大都生活在偏僻的山区,而苦芦湾人在同治年间家业财产虽有损失,但躲过屠杀,人丁未受影响,分散后很多人居住于兰州、民和等条件较好的地区,而且作为长兄后裔的苦芦湾人有“大马家人”的意识;另一方面与来甘先祖马广仁和马广义兄弟俩的一个决定相关。 据说,广仁、广义分居相距70里的苦芦湾、陈官营两地后,兄弟情深,来往不断,但是他们担心日子长了,他们的后代会慢慢淡薄情谊、断了来往,遂立下一个规矩:从他们兄弟开始,苦芦湾的亡人要埋在陈官营,陈官营的亡人要埋在苦芦湾。在穆斯林的人生礼仪中,葬礼是最肃穆,最能集聚家族、亲戚、朋友等各路人群的仪式。只要有葬礼和上坟活动,那么两地人就会持续走动。故马广仁归真后,埋在陈官营,马广义归真后送到了苦芦湾坟地。据说,兄弟俩的后人们一直延续着这个规矩,也有一种说法是两地互送亡人这一习俗延续了六代为止。无论如何,这个规矩延伸的葬礼和慎终追远的上坟活动,使两个远离的村庄和兄弟家族处于不断走动之中。这一规矩影响深远,苦芦湾人至今还到陈官营上坟缅怀先祖。 上坟,可以说是从广仁、广义兄弟亡故至今苦芦湾人敬祖阖族的主要活动。关于同治年间逃离苦芦湾之前,苦芦湾、陈官营两地的大型上坟祭祖的活动,也许因为属于常规,现今的苦芦湾人已无记忆。从民国二十五年所立的《永垂不朽》石碑和口碑资料看,当时苦芦湾代表商量后认为:祖宗虽远,祭祀不可不诚,决定每数年或者每十年进行一大祭,希望以后代代相传,子孙不忘本源。苦芦湾人上坟祭祖的活动,给抚河村民留有很深的印象。至今,抚河还有汉民老人记得1942年“老业主”在马家湾上坟的盛况。 1941年,“沙巴大爷”马全德老人归真,第二年马守真阿訇到马玉堂家,两人商量号召族人到苦芦湾上坟,不久甘青两地200多名苦芦湾人来到抚河,受到当地汉族绅士和村民的热情欢迎。据说,当时抚河四大绅士带领全庄老小,牵着两只角上扎着红绳的羯羊,拿着两包茯茶,带着两筐本地红枣特产要送“业主爷”。上坟的苦芦湾人收下红枣,宰了牛、炸了油香、念了经,专门作了烩菜宴请全庄汉民老小,无论老小都舍散了钱,并赠送油香、牛肉到每家每户。这次上坟活动持续了五天时间。离开那天,抚河男女老小夹道相送,并表示保证看好回民祖坟。之后,20名代表到陈官营,举行了同样的上坟念经活动。 20世纪50年代到20世纪90年代,苦芦湾人集体上坟活动中断。2007年在兰州马守明、民和马登魁、马少青阿訇的倡导下,甘青两地50多人到苦芦湾集体上坟、念经、散钱。此后,每年到苦芦湾集体上坟成为定例。2008年,集体上坟人数达二百人。2009年,在兰州马守明、西宁马东超、马占斌、红古区马义等人的倡导下,马孝强、马德良、马志清、马东超、马占斌、马洪、马生宣等几位年轻的苦芦湾人通过网络联系,各出乜贴(自愿捐款)一千元,并提供车辆及一切花费,这次参加上坟的人达三百多人。2010年、2011年通过各地联络人号召和网上联络,在开斋节后第七天,数百人集体上坟。从2012年开始,为了方便更多的人参与进来,上坟时间定为十一国庆放假期间,届时大学生和工作的干部可以参与进来,而且此时正是红枣成熟的季节,可以在抚河吃上苦芦湾先人种植的枣树上的果儿。值得一提的是,每次上坟活动,苦芦湾人都会按照先人惯例:集体诵经,阿訇演讲,宰牛宰羊,给抚河村民送油香散钱。 分散各处的苦芦湾人,在不同时代都能集体行动起来,源于苦芦湾人团结和互助的家族认同意识。据说,当马广仁子孙都成家立业后,年迈的他每当清晨、中午、傍晚三个时段,都会爬上村后的护山,坐在山头上观察村庄,此时正是吃饭时刻,他要查看每家每户的烟囱,如果那家烟囱不冒烟,他就会下山询问烟囱不冒烟人家的粮食情况,然后请大家商量着救济。此后,苦芦湾形成了一种习惯:村上头人每天都会上山纵观全庄,即使随着人口繁衍,苦芦湾分成前庄、后庄两个聚落,但村上头人按照惯例上山查看,如若有家户烟囱不冒烟,就会下山敲响清真寺门口的大钟,询问情况,当有人生活拮据时,首先请兄弟亲房相帮,兄弟亲房无力相帮时全村共帮。 逃离苦芦湾后,正是清末民初社会动乱时期,不少苦芦湾人生活贫困,但他们常常会得到较为富裕的苦芦湾人相助。在我访谈期间,听了很多苦芦湾人相帮相助的典故。譬如,某家生活困难,妇女就带着儿女到开办木场、车马店、商号的苦芦湾人处,说自己是苦芦湾人,如果得不到救助,就只能去乞讨了,而富裕的苦芦湾人往往会尽力相助。另外,分散各地的苦芦湾人,在民国时期还保持着“苦芦湾音”,这是一种近似兰州话又有略微不同的口音。现今还有人对我说,积石县大河家的苦芦湾人的“苦芦湾音”比兰州等地的还纯正。听见“苦芦湾音”,那自然格外亲切。如马登勋所言,苦芦湾人精诚团结,不论何地,虽素不相识,只要一说是苦芦湾人,就倍感亲切,互称“党家子”,非要请到家里招待一番不可,其他姓氏对苦芦湾人的这种感情甚是赞誉[2]。 以前,苦芦湾人之间是禁止通婚的,1943年的一个事件打破了此家规。据说,马化彪是国民党61师的一位副团长,他娶了一位苦芦湾女子做二太太,此举激起了苦芦湾人的众怒,众人将马化彪抓了起来,要实行家法进行惩治。当时其父马良福在兰州福兴木场当“拿事”(总管),紧忙请来大阿訇马守真,马守真是民国时期苦芦湾人公认的大阿訇,他也是清末民国时期伊赫瓦尼十大阿訇之一。马守真说,苦芦湾人已繁衍了几十代,五服之外就可以通婚了,家族不婚是汉俗,跟教门无关。自此,苦芦湾人之间开始通婚了。 据说,在逃离苦芦湾以前,苦芦湾人有家谱,有字辈。从广仁、广义起,每四十年要去祖籍陕西良田坡上坟认族,而且还带回来“字辈”。取来的最后四个字是“伯(博)、良、化、得”。现今,苦芦湾人中还有13位“化”字辈老人,其中民和县72岁的马化清,因为辈份大并积极致力于苦芦湾人事业,所以在苦芦湾人中有很高的威望。为了让现已乱了辈份的苦芦湾人见面后能够按“字”排辈,2011年马化清、马义、马守明、马忠国、马成明等人筛选几百字并邀请文人智士,以孔姓等字辈为参考,续编了40个字辈,希望能在分散各地的苦芦湾人中得到推广。 四、书写历史:记忆与认同中的文化自觉 同治年间逃离苦芦湾时,马富华携带家眷逃到东乡,因起早贪黑积劳成疾而英年早逝。其子于民国初年举家迁到兰州后生育六子,其中六子马延彰学习刻苦,先后就读于黄浦军校15期、陆军大学23期。1949年随国民党去了台湾,军衔少将,曾任“陆军副总司令”。马延彰于1979年退役,1991年移居美国旧金山。到美国后古稀之龄的马延彰情系记忆中的“苦芦湾人”,曾多次回国收集资料,想写一本反映“苦芦湾人”的书,后因病去世,未实现夙愿[1]。 无独有偶,弄清楚家族历史,将记忆变为文本,成为很多苦芦湾人的心愿。就我了解,马玉堂、马登奎、马元章、马登勋、马祥雯、马化清等人,或者找《民和县志》《川口镇志》《民和文史资料》《甘肃文史资料》等相关编写者请求书写苦芦湾的历史并为其积极提供各种资料,或者从中获取资料整合自己的记忆,或者到处走访耄老和知情者,自己开始书写记忆。 1989年10月,民和马祥雯在其侄子马珑的协助下完成《万盛泰家史》。万盛泰,是一商号,主要经营水上筏运,规模最大时有牛皮大筏数百、水手千人,财力雄厚,民国时期经营这一商号的苦芦湾人在西北显赫一时,故以商号名家族。这一家族,因为重视教育,民国时期出了不少军界和文化精英。作者马祥雯,民国时就读于宁夏蒙回学校,毕业后回到青海发展回民教育,在民和回民促进学校事业上呕心沥血。马祥雯写成这部家支史三年后归真,其在《万盛泰家史》首段便开宗明义地说: 水有源则川流不息,树有根则千枝万叶,人有祖则子孙万代,夫人子者岂能忘本失源,疏亲背祖乎?但现人心不古,道德日差,人情淡薄,祖宗观念不深,祖先已离世后辈就断线绝情,日愈疏远,直流于忘本失源,疏亲背祖之境者为数不少矣。有鉴于斯,吾等和侄儿马珑将我家族先从曾祖父以下五代辈数传统,历史概况,以及父爱子孝、兄友弟恭、接续骨肉、联系亲友、见义勇为、好打不平、施舍济贫、助人为乐等高贵品质,及一些个人生平事迹、宗教信仰,通过搜集文物史资,探访年老者口述,及自能知者,记述于篇,汇集成册,以供吾后代作为敬先祭祖之阶也。[6] 与马祥雯在人生终老之际书写记忆一样,长期致力于苦芦湾人护坟、上坟事业的马玉堂,在他90岁高龄,也就是1993年,为了让后人记住历史,也留下了《苦芦湾人的历史资料》。2004年8月,马元章将长期收集的资料整理成《苦芦湾人家族史》。另外,马登勋2002年1月完成的《艰难的历程——苦芦湾家族简史》,是一部颇有价值的手稿,手稿长达40页,其中有苦芦湾家族的历史,也有自己家支史和谱系,还收录其他一些珍贵资料。2012年年届70岁的马登勋说,他小时候经常听人说“苦芦湾人”,就想“苦芦湾人”到底是什么,以后通过搜集资料并到各处走访,慢慢也就搞清楚了。1983年的一个机缘,他还去了陕西渭南了解了良田坡的情况。马登勋说,使晚辈们了解远祖和近祖们的艰难历程,经常向真主给他们做祈祷,这是我写这本稿子的动机,也是晚辈们义不容辞的责任和义务[2]。 2000年左右,住在民和马场垣的马登勋在给很多人讲“苦芦湾”的历史时,一位民和川口镇的苦芦湾人听后感慨地说:“你跟我们川口的马登魁一样,对我们苦芦湾的历史搞的很清楚。”马登勋听到此话后,立马打问马登魁的住址和联系方式。经过联系,马登勋与马登魁相遇一起,他们相谈甚欢、相见恨晚。会面后马登勋方知比自己长8岁的马登魁与自己的经历很是相像。五六岁时马登魁就听爷爷说:“我们是苦芦湾人,原住在苦芦湾,3岁时太爷将我装在背架中一直背到东乡。”从此,爷爷的苦芦湾故事,在他的心田一直记忆,心系苦芦湾的他曾也去过陕西渭南。马登魁曾在《民和县志》、《川口镇志》、《民和文史资料》等方志资料上书写苦芦湾人的历史。了解苦芦湾历史之外,马登魁对民和境内所有回民群体历史兴趣浓厚,2010年他完成了《民和回族来源歌》,其子马京明专门作了匾牌庆贺:一生赤诚奔走东西撰史苦芦先祖;半世辛劳求证南北著书回族来源。 当民和马登魁、马登勋走动联系的同时,兰州的马守明、马洪,西宁的马东超等人,也与他们取得联系,并在2007年相聚民和马化清家。当马守明看到民和苦芦湾人以“苦芦湾家族”名义送给马化清朝觐归来的匾额时,激动不已,“苦芦湾家族”这一具有团体性质的字眼,让他深有感触。随着2007年到2011年,苦芦湾人集体上坟活动的进行,甘、青、新等地长期热心挖掘历史和组织上坟活动的苦芦湾人联系网络逐渐形成。加上,年青企业家马义、商人马青林、干部和文人马欧治、马忠国、马生福、马成明等一批人的热心加盟,成立组织团体已是水到渠成之事。 2009年,马孝强组建了“世界苦芦湾人联盟”QQ群,目前已有60位成员,QQ群的长期公告是“除了真主没有力量能阻挡我们相聚,除了真主,没有胜者。” QQ群的简介是:“世界苦芦湾人联盟——散居世界各地6万苦芦湾人的网上家园。”这里需要交代的是,“6万苦芦湾人”这个数字并不一定准确,因为另外几组估计数字分别是8万、10万、12万,相信随着各地统计数字的汇集,不久就会一个相对精确的人口统计。QQ群是分散各地的苦芦湾年轻人交流互动的网络平台,也是苦芦湾人集体活动发布的一个重要途径。2012年7月12日新疆苦芦湾人联系小组成员马玉军因车祸重伤,QQ群便及时发布捐款公告,为马玉军募集捐款27000元。另外,还有三个QQ群在2009年左右相继建立:世界苦芦湾人联盟总群、苦芦湾家族、苦芦湾人。 2012年1月12号,甘、青等地的12位苦芦湾人代表在兰州相聚开会,对2005年已着手书写的《寻根苦芦湾》草稿进行讨论,认为草稿不够成熟,需进一步挖掘资料,并提出成立苦芦湾人组织机构“苦芦湾人联谊会”。经过半个月筹备,1月29日又在西宁召开了会议,此次会议决定组织编写《苦芦湾人》一书,并将联谊会的名称用“《苦芦湾人》编委会”代替,编委会决定分设兰州、西宁、民和、新疆等几个联系小组,而且各地代表捐资用于资助苦芦湾人的集体活动。2月1日民和县苦芦湾人在县城川口镇召开会议,3月23日在民和县马场垣乡也召开了同样的会议。后两次会议主要是汇报兰州和西宁会议的情况,动员民和各支系苦芦湾人写自己家支的历史。 从2012年3月开始到2012年8月,马忠国、马成明、马化清、马登魁、马永才、马良凯、马义等人分别到乐都苦芦湾村、化隆群科镇,民和松树乡、民和马营镇、民和转导乡、民和米拉沟、民和米拉湾、民和吉家堡等,甘肃兰州、甘肃榆中朱家村、甘肃定西、永靖西山的几个乡镇,新疆乌鲁木齐、昌吉、伊犁等州县,进行历史、人口调查,并提供谱系参考样本和《苦芦湾人口普查统计表》等,动员各地苦芦湾人书写自己的历史和谱系。2012年5月14日,马忠国、马成明等人到偏僻山村马家坪走访时,83岁的马占山老人感动地说:“我们苦芦湾后人出‘狠人’了,离开苦芦湾100多年,有人来看我们来了!” 2012年4月到2012年6月,我6次参加了苦芦湾人的聚会和调查活动,对这个群体表现出的文化自觉印象深刻。一次是在我田野调查的山村后坪,《苦芦湾人》主要调查和资料收集者马忠国对后坪众苦芦湾人动员说:“我们苦芦湾人性格坚强,有着顽强拼搏、自强不息的精神,但我们很多人缺知识、缺乏教育。我们要教育兴族、知识兴族、科技兴族,否则,在现代社会难以立足。我们要把大家唤醒,需要大家都要觉醒。”还有一次是在民和马场垣的座谈会,座谈的人纷纷表示:现在编写《苦芦湾人》是非常好的一件事,不管这个事能不能办成,但这是我们祖先所期盼的,我们后人所需要的。 另外,我注意到的一个现象是,积极组织苦芦湾上坟、调查编写《苦芦湾人》者,大都是宗教信仰虔诚的人,他们也将自己的努力与教门和对祖先的孝敬联系起来。而且有鉴于分散各地的苦芦湾人在教门上分属不同的教派门宦,所以《苦芦湾人》编委会成员达成协议并告诫众苦芦湾人:“现在我们苦芦湾人中老派(格迪目)、新派(伊赫瓦尼)、门宦、三抬(赛来非耶)都有,我们的意见是教派各遵各的,互不干涉。无论如何,我们苦芦湾人聚起来就要互相尊重,团结友好。”苦芦湾人因为热爱家族而求同存异、超越教派,在与苦芦湾人精英的接触交流中,我深感这个文化自觉的群体不仅热爱着苦芦湾家族,而且由家及族,心怀并思虑整个回族的现状、教育、未来。 参考文献: [1]摆敏.“苦芦湾人”的历史变迁[J].甘肃民族研究,2006(1). [2]马登勋.艰难的历程:苦芦湾简史,打印稿,2002. [3]马玉堂.告西固区群众一份信,1987. [4]马玉堂.苦芦湾人的历史资料,打印稿,1993. [5]马守明.从我认识的苦芦湾史说起,打印稿,2009. [6]马祥雯.万盛泰家史,手抄本,1989. 作者简介:杨德亮,男(回族),宁夏海原人,北方民族大学学报编辑部编辑,中山大学人类学系博士生,主要从事人类学与回族学研究。 KuLuWan People:The Memory and Identity of A Hui Muslim’s Lineage YANG De-liang (Journal-editing Department,Beifang University of Nationalities,Yinchuan 750021) Abstract: Kuluwan was a place by tens of thousands of people remembered, from the early Ming dynasty to late Qing dynasty, a hui lineage lived this area. To escape massacre in Tongzhi periods, this lineage of self-proclaimed“Kuluwan people”eacaped from Kuluwan to Gansu,Qinghai,Xinjiang,Ningxia,Neimenggu,etc. Although now Kuluwan just a distant geographic memory, the identical maintiance of “Kuluwan people” up until today through activities of protecting graves and visiting graves. In the cultural consciousness context, “Kuluwan people” has begun writing historical memeory and set up roots organization. “Kuluwan people” is an excellent example of cognitiving Hui lineage culture and ancestry culture. Key words: Hui ethnic group; Lineage; Memory; Kuluwan people 责任编辑:马晓琴 (致谢:在田野调查和资料获取中,众苦芦湾人帮助甚多,敏俊卿博士、王平博士、沙彦奋博士生阅读了本文,提出了建设性的意见,在此一并表示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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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6-21 05:10:45 穆斯林在线网友
请调查苦芦湾人,马甲尕苦芦湾人,这段历史并不长,不要说什么土匪之类的,听着似乎很神奇的,当时马家湾(扶和村)哪有土匪之类的???请尊重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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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6-21 05:03:24 穆斯林在线网友
在明代统治者推行的民族融合政策的影响下,从永靖开始孔子有了回族的后裔。孔子的第五十八代孙孔公佑移居大川后,生了4个儿子,第四个儿子名叫孔彦嵘。孔彦嵘大约生活在15世纪80年代左右,也就是明宪宗成化年间。永靖与号称中国“小麦加”的河州(今甘肃省临夏回族自治州)邻接,河州境内回族分布较广。孔彦嵘与马家湾(今永靖县盐锅峡镇抚河村)人的回族女子马甲尕订了亲。不料女方父母又想悔婚。性格刚烈、正直贤惠的马甲尕坚守信义,义无反顾地嫁给了孔彦嵘,生了3个儿子。儿子稍长后,马甲尕要求他们其中的一个立回教门户。她缝制了一顶白布号帽,让3个儿子挑选。老三年幼好奇,争戴号帽,于是就按照母亲的意思皈依伊斯兰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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