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智红:桑岭村(散文)

2026-08-05 浏览: 来源: 云南作家李智红 作者: 李智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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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黄龙潭的水,拒绝浮躁。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外部喧嚣世界一种静默的反驳。这是一种古老的缓慢,慢到足以让时间在其表面沉淀,形成一层透明的、可供阅读的乡愁。
      古鲁花,那是流苏树在白语中的乳名。每一片坠落的花瓣,都能在这水面找到最终的停泊。花瓣无蕊,唯有层层叠叠的雪白,犹如谁家将满树的面条晾在了春末的枝头,带着一种质朴的,且近乎荒诞的优雅。风是唯一的变量,它扰动这静止的剧场,让一些花瓣归于潭水,成为写给龙潭的情书;让另一些粘附于“乃树”苍老的树皮,成为一道道带点忧郁气质的“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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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乃树”,那棵栓皮栎,是云南剑川桑岭村的“活化石”。它的躯干需要三个汉子手臂相连的圆周才能丈量,根系深植于龙潭的滋养,却又奇迹般地抗拒着腐朽的宿命。村民奉它为树的先祖,龙潭的守护神。它的树皮,满布着岁月的雕刻,裂纹深峻,足以容纳孩童的指甲与漫游的光阴。当阳光以某种刁钻的角度切入,这些裂纹便成了藏匿光斑的密室。风再次来访的时候,光斑便如受惊的银色小鱼,顺着树干的纹路,一溜烟滑入水中,与潭底静止的云影,以及水藻的幽梦瞬间混淆。于是,天、水、树的记忆在此刻达成了共谋,边界消融,万物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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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桑岭村,水流掌握着另一种时间的修辞。格渼江像一匹摊开的透明绸缎,从村子的心脏部位蜿蜒穿过。水底的鹅卵石,每一枚都带着被冲刷亿万遍后的温润光泽,清晰如掌纹。小鱼苗的游弋,是这绸缎上最灵动的刺绣。水浅时,孩子们的赤脚就成为测量河床的仪器,石头的硌痛与清冽的触感,混合成他们笑声里最明亮的成分。而丰水期,则是剑湖的馈赠与考验。湖水漫上来,温柔地亲吻着村南人家的墙基,将白族民居化作悬浮的模型,一半在水中构筑倒影,一半在岸上坚守现实。那时,汉子们的小舟就会从湖水的深处划来,舟体与水色陷入朦胧,远远望去,恍若一片迷途的云。岸边的问答,抛接的鲫鱼在空气中划出短暂的弧线,门框上迅速蒸发又留下盐痕的水渍,都可视作是生活写给自然的俳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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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村庄的命名,源于一道地理的胎记——“沙舌”。它自东山脚下延伸而出,是山体亿万次被雨水冲刷后吐露的“真相”,一道中间高、两侧低的土岭,最终探入剑湖的怀抱,宛如一条憩息的沙龙。桑岭的“桑”,在白语中直指“沙”的本源。这道沙舌,不仅是地标,更是村庄的脊柱与叙事源头。
      桑岭村的先民们依托着这脊柱的走向,将台地划分为“南诏里”与“北诏里”,仿佛在复制某个古老王朝的微型版图。后来的洪水,像一位严厉的编辑,将文稿冲毁,又重新排版为“南旧宅”与“北旧宅”。至清朝末年,五百多户人家已如种子般在“上村”、“下村”、“街坪上”、“甘龙潭”这些名字构成的土壤里扎根、蔓延。这些地名,也由此而成为口传史中的章节,被老人们含在烟斗里,揣在心坎上。如今问起“街坪上”,他们浑浊的眼睛会骤然亮起,指向村中心:“喏,就是这里,马帮的铜铃,曾在这里敲碎过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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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方街的青黑色石板路,是被时光与足迹共同打磨的“镜面”。最深处的那方马蹄印,据说是民国一匹枣红马失足时重重烙下的,比周遭陷落半指,成为历史一个微小的、却无法愈合的“伤口”。
      清晨,商铺卸下门板的声响,就是村庄苏醒的序曲。盐巴的粗粝、针线的绵长、油香粑粑的焦香,共同调配出此处的生活底色。那位回族阿孃炸制油香时,油锅里翻腾的金色泡泡,奏响着“滋滋”的富足乐章,香气像一条无形的河流,蜿蜒至街尾。白族大妈循香而来,阿孃总会多塞一块:“给娃娃吃。”这简短的对白,胜过千言万语的契约。
      黄昏,门板一块接块归位,像合上一本厚重的书。石板上偶尔溅落的油星,在月光下凝结成铮亮的“碎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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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桑岭的树,是比任何碑石都更权威的历史著者。《剑川县志》那略显枯燥的官方名录里,全县十六株珍稀古树,“桑岭古木”便占据了四席的荣光。此外,还有三棵黄连木,又分别以五百五十年、四百八十年、三百八十年的树龄,构成了一个绿色的,时间的序列。
      黄连木,在白语中被亲昵地唤作“七老季”。这名字沾染着灶火的气息与人间的温度。它的生命节律,便是一部完整的自然史诗。春日,紫红色的芽尖顶破树皮,像无数刚睡醒的精灵,噙着露珠,翘着舌尖,试探着料峭的春寒。夏日,叶片转为沉郁的翠绿,浓荫如盖,在地上拓展出一片移动的清凉国度。孩子们在树下捉迷藏、玩游戏,偶尔抬头,能窥见细碎的黄花羞怯地藏在叶腋间,进行着不为人知的孕育。秋日,是它最辉煌的“庆典”,满树金黄,仿佛每片叶子都被镀上了薄薄的金箔。风起时,万千“金蝶”飞舞着投入格渼江的怀抱,开始一场奔赴剑湖的漂流。而在生命轮回的尽头,叶片会爆发出最后的绚烂,鲜红或紫赤,衬着秋日高远的蓝天,像一树凝固的晚霞,又像是树挥洒自己的血液,在为岁月加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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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采食“七老季”的嫩芽,是刻入桑岭孩子基因的春日仪式。清明后,立夏前,那刚冒出的芽尖,蕴含着整个春天最精纯的元气。他们会采撷上一把,然后奔到甘龙潭边,指尖蘸取冰凉的龙潭水,直接将嫩芽送入唇间。那是一种无法被复制的清甜,它不是糖的甜腻,而是阳光、雨露、山风与土地共同酝酿的甘甜,能在舌尖上盘旋良久,直抵记忆的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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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岭的回、白、汉三族,并非简单的毗邻而居,他们更像是同一棵巨树上的不同枝桠,共享着同一片水土与天空。然而,历史的天空并非总是晴日。咸丰六年七月,鹤庆千总张正泰的兵锋如乌云压境。火焰吞噬了大半房屋,三千多个灵魂在刀兵下陨灭。那时,村中五百余户,回族三百,白族两百,劫难过后,仅余百户人家在废墟上喘息,白族七十,回族三十。死亡,以一种最残酷的方式,抹平了身份的差异。幸存者们用颤抖的双手,不分彼此,将破碎的骸骨收敛合葬于一处,名曰“万人塚”,村民则更朴素地称之为“大墓”。这巨大的坟茔,成为土地上最沉痛也最深刻的共生印记。如今,每逢节日,回族村民上坟前,必先至“大墓”旁,诵经声如鸽群升起;白族老人也会自发前往,静立一旁,目光穿越时空。风声、经声、树叶的沙沙声,共同谱写了一曲超越生死的安魂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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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真寺与本主庙,仅一巷之隔,是这种共生共荣在地理上的微观呈现。清真寺建于清宣统二年,青砖上的苔痕是百年来潮湿空气的笔记,飞檐上的兽吻依旧守望着天空。它曾是茶马古道出藏的最后一座、入大理的第一座清真寺,庇护过无数疲惫的赶马人与漂泊的灵魂。本主庙则承载着白族群众的精神寄托,香火鼎盛。逢年过节,白族去本主庙敬香,回族去清真寺礼拜,在狭窄的巷弄里相遇,一句“过节好”的问候,便打通了两种信仰间的藩篱。白族大妈新做的油煎糯米团,会盛一碗端到清真寺;回族阿孃刚出锅的油香,也会用竹篮盛着,恭敬地放在本主庙的供桌上。这一切都发生得如此自然,如同格渼江的水,注定要流入剑湖,是一种无须言说的、流淌在日常里的“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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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村庄的“议事”制度,如同那几株古树,根系深植于传统的土壤。每当家庭或民族间出现纷争的苗头,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者便会出面“议事”。他们通常是男性,以一生的言行积累起公正的声望。议事的地点,常选在“乃树”之下。浓荫如盖,仿佛能吸收掉言辞中的火气。长者们倾听,如同树木倾听风的声音,待双方言尽,才以缓慢而坚定的语调,“剥开”事实的内核。
      曾有一次,回族的马家与白族的杨家因宅基地的边界起了龃龉。长者们亲临现场,用脚步丈量,向更老的老人询问记忆。最终,裁决落地:“宅基地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基业,两家各让一步,给娃娃们留出一条宽宽的路。” 裁决被遵从,矛盾化为和解的基石。后来,马家宰牛,总会给杨家送去一份新鲜牛肉;杨家园里的梨子熟了,最硕大甘甜的那一筐,必定属于马家。如今,村党总支又为这古老的制度注入了法治与德治的现代内核,但长者们仍偏爱在“乃树”下议事,理由是:“树下凉快,地气接通了人心,说话也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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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岭村的敬老之风,比剑湖的水域更为绵长深厚。村中的老年协会,是这种风气的组织化身。而回族村民马元夫,则用连续八年的重阳敬老宴,为这风气树立了温暖的标杆。每年重阳,村委会的院子便被红布铺就的餐桌点缀得喜气洋洋。村民们自发前来帮厨,红烧牛肉的浓油赤酱、豆腐皮炒韭菜的清新、回族粉蒸肉的软糯咸香,交织成一片幸福的味觉体验。马元夫亲自为每一位老人斟酒,九十岁以上的寿星,还能收到一个饱含祝福的红包。白族的李爷爷接过红包时,一滴浑浊的泪珠坠入杯中,他声音哽咽:“九十二年了,这是我见过最暖、最闹热的重阳。”如今,马元夫已生华发,但他的后辈们,以及更多的村民,已接过这爱的接力棒,承诺要让这宴席如古树的年轮,一年年延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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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崇文重教,是桑岭村血脉中流淌的另一股生机。传统上,白族崇尚读书出仕,回族善于经商理财。但长久的共生,促成了智慧的相互渗透。于是,白族中走出了闯荡四方的商人,回族的群落里,则孕育出“一门四代教书人”的佳话。从马爷爷的私塾毛笔,到马大伯的乡小粉笔,再到马阿姨的县中语文课,直至如今马晓在村小教授的英语字母,知识的形式在变,但那份“要好好读书,才能懂更多事”的朴素信念,却如薪火相传,从未熄灭。马晓曾说,她站在讲台上,有时会恍惚看见爷爷握笔的身影与自己的身影重叠。黑板上的英文单词,与宣纸上的墨痕,在某个层面上,书写着同一部关于文明传承的经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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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岭的四季,被自然与人文调和出不同的色调。
      秋天是恣意的金色。村后梨园的果实压弯枝头,黄澄澄的,像无数盏小灯笼;环绕村落的稻田熟透了,风过时,金色的浪涛匍匐向前,收割机过后,齐整的稻茬像大地的五线谱。格渼江的水在此刻变得极为澄澈,将蓝天与金田一并收纳,水天一色,天地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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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春时节,水是主宰的蓝调。剑湖的深蓝,格渼江的浅蓝,映衬着白族民居的皎洁粉墙,以及春日梨园那覆霜盖雪般的纯白,构成一幅清冷而明亮的水彩画,蓝得让人的心扉为之洞开。
夏季,则是绿的狂欢。古树的苍绿,稻田的翠绿,孩子们衣衫的鲜绿,将整个村庄紧紧包裹,像一个内部充盈着光与生命的、巨大的绿灯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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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雨丝缠绵的清明时节,桑岭村的“古鲁花”便会开得不管不顾,呈现出一种近乎“失态”的绚烂。我和采风时结交的“阿夫甲”(老友)杨新旗先生相约,每年流苏花开的时候,我都要“回去”看看,看看那棵“乃树”的腰身是不是又粗壮了一圈,根系是不是依旧在龙潭中畅饮着时光的蜜饯;去看看桑岭村人的商铺里,回族油香与白族豆腐皮气息的水乳交融,生意红火;去看看逐年在扩大的敬老宴的规模中,那些新生的皱纹与故去的面容,一直在讲述着的生命流转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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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岭村,一个被水的“慢哲学”与树的“久记忆”守护着的古老村落。它的美,不在于被观瞻的风景,而在于可品尝的自然之味,在于可触摸的人情之暖,在于可依凭的秩序之安。它是一代代人用最朴素的生活实践,守护着的,最恒常也最珍贵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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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著名作家纳张元(左)与李智红(右)在桑岭村采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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