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外婆,一位穆斯林的归真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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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4-06 17:53:54 【来源:】 点击:


人间 | 我的外婆,一位穆斯林的归真之路
那几日,我一直在等母亲的电话,最想接,也最不敢接的电话。

原本以为这一次会和以前一样,总会过来,再怎么样,人都还会在那里。

我原本以为是这样。
1

那天,母亲告诉我人已经从医院拉回来了,正行驶在高速公路上的我,整个心忽然都木了,握着方向盘放声大哭。

到家后,我冲进卫生间,匆忙完成穆斯林的洁身仪式(编者注:在穆斯林举行宗教功课前,必须遵守的教法规定),准备赶往机场。满脑子想着,还有一口气,一定要给我留一口气,我必须见到最后一面。

命运总是如此,把一切都安排的刚刚好。

我刚穿好衣服,母亲的电话就又来了,她在电话那头泣不成声,我瘫坐在地上。

我知道外婆还是走了,我生命中那个重要的老人,最终等不及我回去了。

平时都不会堵车的路,那天出奇的挤满了车。出租车司机不断变换档位,也许是看到后座上的乘客一直擦眼泪,他也想早点结束这压抑的旅程。可偏偏,我换了一辆又一辆,还是错过了原定的航班,再改签,再等。这些年坐了很多次飞机,却没有一次的心情如这次般复杂。

想快点回去,又怕回去。

一路跌跌撞撞,我终于站在了那个熟悉的巷子口。天空是压抑的灰色,丝毫没有春天的气息,空气里除了刺骨的冷,就只剩下了冰。

其实这个场景几个月前就经历过,那次外婆脑梗住院,医院也发了病危,家人和亲朋好友都给她做了告别。那时她的状态还算清醒,只是随时会昏睡过去。但后来,突然就又恢复了。

谁都不知道那次的“演练”,竟是每个人与她最终的告别。

推开门,客厅的沙发已经被挪开了,电视柜的位置跪了几个人,这边的地上,放了些土,外婆在上面躺着,盖着白布。

穆斯林的习俗是,如果一个人停止了呼吸确认死亡,会先帮他把双眼闭上,然后用手巾把他的下巴托起合上嘴,帮他脱去平常的衣服,把身体放平,双腿顺直,最后用白布把尸体盖上。

屋子里比外面还冷,母亲抱着我放声大哭,我的心口被压得喘不上气。

我没有勇气去掀起头部的白布,跪在她的右侧,拿起她埋在土里的手。

外婆的眼睛不好,糖尿病后遗症让她患有很严重的眼疾,看东西时总会凑得非常近。每次我回家,她都会拉起我的手,不停地抚摸着,把我拉到她的面前,想要看得更真切。其实也许到后来,即使是凑到她跟前,她看到的东西也是隔了一层薄纱的。

我拉着那只抚摸过我无数次的手,手背上的纹路都那么熟悉,手指已经有些僵硬了。

不知跪了多久,我慢慢掀起了那块白布,熟悉的头纱,熟悉的面庞,还有那熟悉的皱起的眉头。

2

都说死去的人就像是睡着了,外婆真的像睡着了一样。她的表情跟睡着时一摸一样,我觉得她还在呼吸着,下一秒就要睁开眼睛。那种感觉太真切,真切的让我有些害怕。

我在外婆身边睡了十几个年头,她和外公都喜欢打呼噜,总是入睡比我快,我睡不着,就喜欢看着睡着的外婆,微微抿着嘴,皱着眉头。

外婆是一个好强的女人,年轻的时候是生产队队长,虽然不识字,但是也把账目理得清楚明白。外婆不喜欢做饭,年纪大了就喜欢到处串门,因为这个,还一度引得外公和父辈们不满。

在外公走后的这10年,外婆开始经常发牢骚,时间长了,发展到后来,见谁都要哭诉自己的过往,大家似乎也都习惯了。本身有眼疾,加上总爱流眼泪,最后几年,外婆基本上是在半失明的状态中度过的。

人总是这样,要到失去了才好像恍然大悟一些原本就存在的简单道理。就像外婆在世,所有人都不理解她的行为,觉得她在胡闹,有时候让人无奈,甚至有些厌烦。

现在她走了,再也不会哭诉今天谁又对她不好了,我才突然明白——她是太孤单了,她想引起大家的注意,她需要陪伴。

眉头皱的久了,也就化不开了,皮肤的纹路,都顺着皱起的方向生长了。
最后一次见她是一个多月前,外婆在小姨家,那时候她的眼睛已经基本看不到了。刚坐在沙发上,就开始哭诉。

很长一段时间,外婆的哭诉都被大家当作一种“胡闹”,甚至我也有这样的想法。就在沙发上,我把外婆好好 “教育”了一番,告诉她不要再胡思乱想,不要再挑三拣四,不要再去找这家的麻烦,那家的不是。

那一次,没等我的“教育”结束,外婆便摆了摆手,头扭向一边,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 “好了,你要这样说,我就再不说了。”

她真的再也没说一句话,只是很大声的叹气,连着叹了好几口气,仿佛想把这么多年堵在心里的东西都呼出来。

我应该听她说完,听她哭诉,让她哭出来,她心里兴许会舒服些。可现在,她那么安静地睡着,不张口说一句话,不流一滴泪,就那么皱着眉头,静静地躺在那里。

可能是生前跟太多人诉说都得不到回应,外婆选择了最干脆的走法,在卫生间摔倒后,就沉沉地睡了过去,没有留下一句话。

在医院插管抢救后,有亲戚去看望她,她只是睁睁眼,就又闭上了。

3

我与外婆在一起的最后一夜,她躺在地上,我跪在身旁。她的手在我的抚摸中越来越僵硬,一旁的老人一直不断地提醒我,让我把外婆的手放进土里去。

不断有人来扳动我的肩膀,不让我把眼泪洒在白布上。有人大哭也会被严厉制止,这样会惊扰了亡人。伊斯兰教义上讲,在面对“埋体”(教义中把尸体称为埋体)时,除了表达深切的哀思,更应该明白这是真主的旨意,不论什么原因死亡,都应当平静面对,耐心接受无可挽回的事实,祈求真主饶恕已故之人生前的罪过。

围绕在埋体周围,是禁止喧哗的,因为此刻亡人是在等待尽快安葬。

我从未经历过那么短暂的夜晚。

速葬是伊斯兰的法规,家属应当尽快为亡人的后事研究最佳方案。所有的人都是匆匆忙忙,没有太多的时间用来悲伤。因为作为亲人,所有人都要先暂时将伤痛放在一边,全力为自己所爱的人做好他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场仪式。

等送走了他和聚集的人群,独自一人时,悲伤才会像海啸一样袭来,会持续多久,会带走什么,人人都不同。

像外婆这样去世后“停”了一个晚上的,已经算晚的了。大多数都是早晨去世,下午便入土为安。

所以第二天清早,所有人就都收起了眼泪,努力使大脑保持清醒,进入正式的穆斯林的葬礼仪式。

根据伊斯兰的教义规定,对亡人的安葬分为四步:用水净身、穿上克凡(包裹埋体的白布)、为亡人举行站礼(者那则)、入土安葬。

早晨七点左右,进行净身仪式的人就来了。

一般给亡人净身是男性洗男性,女性洗女性。最好是比较亲近的人,也可以请人代理。但无论是谁,进行净身仪式的人都必须是一名虔诚的穆斯林。家人请了外婆以前跟随的清真寺女阿訇。以前我去清真寺找外婆的时候也经常见她,总穿着一件长袍,头部用头巾包裹得严严实实。

净身仪式之前,家属要提前准备好所需的用具:水床、棉花、汤瓶、毛巾、盛水的大盆、香料、穿布(包裹埋体的白布)等。母亲和她的兄弟姐妹此刻就像突然被遗弃的孩子,惊慌没有方向,净身仪式要准备的用具,全靠其他老一辈的亲戚在一旁指点提醒。

我还不明白这些用具的具体用途,只能呆站在一边,想帮忙却无从下手。几个人帮忙把水床抬进来之后就出去了,净身时屋子里不能有男性。

4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水床,俗称“水溜子”,差不多一米九长,70厘米宽,由上至下微倾斜着,两侧有凹槽,脚部的位置有个排水的出口,便于清洗过的水排出。

仪式开始时,要先将外婆从停放的地上挪动到水床上,脱去所有的衣物穿戴。她的纱巾也被拿掉了,我很想去摸摸她的头发。以前她经常让我帮她把那本来就不多的头发编成辫子,然后再跟我叫唤着她的头发又掉了一大把。

可我不能再碰她了,一旦净身仪式开始,活人用手直接触碰埋体的羞体(即身体)都是“哈拉目”——也就是教义上禁止的。

不大的客厅站满了女人,大家各有分工,有专门给汤瓶接水的,有负责倒清洗后的污水的,还有几个人围着水床、拉着一块一人长的白布用来给亡人遮盖羞体。

净身仪式一般由三人操作,女阿訇是主要清洗人,她也不能直接接触羞体,只见她利落熟练地戴起橡胶手套,一只手拿起汤瓶,口中念着古兰经,开始帮外婆先洗小净,后洗大净(小净和大净是伊斯兰教义上规定的按照一定的程序步骤清洗身体的方式)。

我站在外婆头部的位置,举着遮羞布,偶尔去帮忙倒污水。

听老人说,每个亡人进行完净身仪式后,气色都会特别好,就像刚出生的孩子,洁净了自己在今世的污垢,以一个干干净净的状态走向来世。


外婆的皮肤一直很好,从不用护肤品,但直到老,都是粉粉的颜色,即便到了现在,这冰冷的水洒在她身上,她的脸上还是隐隐透着血色。

我看着阿訇用棉花帮她把口鼻耳内部都清理干净。清洗结束后用毛巾把全身擦拭干净,再用香料涂抹亡人的额头、眼睛、鼻腔等部位。

清洗结束后,要为埋体穿上“克凡”(包裹埋体的白布)。“克凡”必须是纯棉的白布,大多人的“穿布”(克凡)都是生前预备好的。有人去麦加朝觐归来,大家就会去他那里希望得到从麦加圣地带回来的白布,以备自己“无常”(去世)时穿戴。我身边很多人都会提前为自己做好准备,不仅仅是老人。

最好也能得到从麦加带回的“圣水”以及“香料”,这些都在无常时使用,能在自己去世后使用从麦加圣地带回的东西,是穆斯林十分向往的事情。

男性和女性的克凡制作方式不同,大人和小孩的也不一样。男性埋体要穿三件克凡,而女性埋体则是五件,除了大卧单,小卧单,坎肩外,女性还需要穿戴盖头和裹胸布。外婆的克凡也是别人朝觐时带回来的,之前都没有人去细看过,以至于在穿戴过程中差点盖不住双脚。

需要穿戴的卧单和坎肩等也都需要提前缝制好,上面要写好经文。没有经验的母亲连盖头都没有提前准备。女阿訇见状,立刻就制作了所缺的物品,整个过程好像打仗,因为在伊斯兰教义里,有几个时段是禁止举行葬礼的,分别是太阳正在升起时、太阳正午时、太阳正在降落时。净身仪式后还有一些仪式要举行,要赶在正午之前让亡人入土为安。

5

以前外婆总对我说,人要去世之前,灵魂会早走40天,人也会意识到自己这是要走了。

但是真正去世之后,亡人的灵魂却是没法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去了,直到净身仪式开始,阿訇提起汤瓶开口念起经文的那刻,灵魂才会知道。所以整个过程中,身边的老人说外婆在提起汤瓶的那一刻,就已经在门外等着了,所以大家要赶快做完自己的任务,不能让亡人等太久,她的腿会酸。

阿訇包裹好克凡后,只留下头部敞开着,对母亲说,“现在叫亲人都进来看看吧,最后一面了。”

大家依次走进来,不能摸,也不能抱,不能大声哭泣,更不能把眼泪掉在克凡上。她现在已经非常洁净地要去见主了,我们只能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要不停地擦眼泪,因为每一秒都是最后一眼。就这最后一眼也是匆匆,然后白色的克凡就会完全封闭好,在下葬之前,再也不能打开了。

门外抬埋体的人早已准备好,要将外婆抬到清真寺,在那里进行葬礼的下一个仪式——“站礼”(站者那则)。对于穆斯林来讲,参加葬礼和抬埋体都属于“圣行”,只能男性完成,这也是每个穆斯林男性应尽的义务。先知穆罕默德曾说:“抬亡人四十步,可恕四十件大罪。”所以大家都会争先恐后地参加葬礼和抬埋体。
清真寺里早已候着很多人,除了家里的亲戚,还有很多陌生人闻讯赶来。

不过,如今这种仪式偶尔也会参杂些不太好的东西。因为站礼结束后,亡人的亲人会向在场的所有人发放乜帖(钱),具体钱数依每家的实际经济情况而定。所以在一些地方,甚至出现了有名的“赶死队”,以专门到处赶场去参加葬礼拿乜帖为生。

外婆的葬礼也不例外,因此在发放乜帖的时候,专门加增了人手,因为这些队员们不是排队拿了钱就走,她们会以各种方式再来多要几次,有时候场面混乱,还会出现从亲属手中抢钱的现象。

到了清真寺后,外婆被安放在前面大殿前的台阶上,头朝北,脚朝南,面部朝向西方。大家都面向克尔白。

每个参加站礼的人,都要提前按照教义规定清洗干净身体,虔诚地向真主祈祷,赞颂真主饶恕这个亡人以及活着的人。以前外公去世的时候我从外地赶回,已是站礼的阶段了,那时候我只有十几岁,看着外公盖着遮羞布躺在前面,底下所有人像礼拜一样站立着,颂读着古兰经,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如今外婆又躺在那里,我被安排发放乜帖,并没机会多看她一眼。

6

站礼结束后,人群一哄而散,刚才院子里满当当的人,只剩下些许亲人。

我跟在拉埋体的车后,从挡风玻璃可以清清楚楚地看着前面车里她的身体以及两边围坐的人。随埋体同行的只能是男性,一般是阿訇和亲人。

从埋体抬上车开始,周边的人就要一直不停地颂念古兰经,亡人要去面见真主了,活着的人要祈求真主宽恕亡人的罪过。念经的节奏急促而有力,老人说这样是让亡人少些惊恐——每个即将面见主的人都是万分惊恐的,因为要拷问她现世的所作所为——有些埋体会在临入坟墓的时候变得异常沉重,阿訇说是因为害怕不敢进去,有些会变得轻巧,说是因为现世谨遵了伊斯兰教义,希望快点去归真。

我也不知道外婆属于哪一种。

这是整个仪式的最后一个环节,下葬。

外婆的墓穴是一个长方形的直坑,大概五六尺深,坑底北侧有一个偏窑,大小刚好能仰卧一个人。外婆被匆匆抬进了坟坑,头向北脚朝南,面对着西方安放(因为伊斯兰教圣地麦加在中国的西面)。她安睡的坟坑内部,只有阿訇或男性亲人可以下去帮忙查看,一切是否合适,女性在教义上来讲是不被准许去坟地的,如果去了,也不能靠近坟墓,要站在很远的地方。等我实在忍不住冲上前时,外婆已经安睡在墓穴里了,见她最后一面的人是阿訇。

因为葬礼的最后一步就是阿訇解开包裹的克凡。

这是每个穆斯林的宿命。这个世界上看你最后一眼的,永远都是阿訇。我们这些亲人只能站在外面的世界,抓一把土,撒向外婆安睡的墓穴,耳边一直是不停的颂经声,听的人伤感。

最后一块砖石堆砌后,她就要开始走向另一个世界。以前外婆总对我说,坟墓关起来的时候,天使带着火鞭就来拷问了。不知现在,外婆有没有回答上天使问的每个问题,只求那火鞭,轻一些抽打她的身躯。


后记

外婆以前常对我说,她以后走了,也就像外公一样,被扔在荒滩上没人管了。每每她这样说,我总训斥她别胡说。可如今却真是如此了。

外公安葬在家族的公墓里,那里有很多人陪着他,而外婆送葬时,因为建高铁公墓迁移,外婆被单独送到了刚开发新墓地里。那里荒凉得可怕,稀稀落落的只有几个坟墓。虽然周边都规划好了家族其他人的墓地,但或许好多年内,外婆都要一个人在那里度过了。

我知道她最怕孤独,现在却又一个人睡在了那里。可我们所有人在最终离去的时候,又何尝不是一个人上路呢。

外婆离去一年了,我一直想写些什么。有些东西没到时候,就真的碰不得。每敲打一个字,心都痛得要命;每完成一句话,都要放声大哭。

把亲历的场景再经历一遍,本就是残忍的,更可怕的是,每个细节依然无比清晰。

从葬礼结束后到现在,我再没回过外婆的家,甚至那条巷子,我都再没有进去过。偶尔路过,也不敢多看一眼。因为总觉得巷子的尽头总有一位戴头巾的老人,慢慢地向我走来。

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一定记得回来,回来看我。我不知道那句话竟成了永别,因为我最终没能在她生前返回去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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