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斋月寄哀思,史笔忆先生
——致草根史家马钫

惊悉马钫先生于这尊贵的斋月(3月7日)归真,心头骤沉,恍如至亲师长辞世,悲戚难掩。

封斋饭罢,静坐沙发之上,先生生前的身影便在脑海中次第浮现,挥之不去,心绪如湟水微波,久久难以平复。于我们穆斯林而言,斋月是忏悔涤心、趋近真主的吉庆之月,依传统之说,在此刻归向主怀,是难得的恩典与福泽。无论这份说法的教法依据是否源自经训,这份认知,终究为先生的离去,添了一份庄重的释然,也让我得以怀揣最诚挚的祈愿,送别这位可敬的老者。

虽未曾与先生谋面,未曾亲聆其言、亲见其容,但透过勉卫忠老师那篇饱含深情、兼具专业性与温度的文字,先生“拄杖走街巷、俯首录文史”的身影,已然如湟水河畔的晚霞,温润而清晰,镌刻在我心间。字里行间,老先生朴素无华的一生、浸润岁月的文化修养,以及深耕民间的历史功绩,被细细勾勒,鲜活如在眼前。
马钫阿爷从不是端坐书斋、皓首穷经的学者,而是将历史揣在心头、踩在脚下的践行者,是让沉睡的文脉“活”起来的摆渡人。

数十载春秋流转,他以孱弱之躯,徒步丈量下南关、北关的每一寸街巷,踏遍每一条老巷的肌理,寻访那些被时光遗忘的老者,打捞那些即将消散于岁月的方言、故事与老手艺。他俯身考证东关清真大寺一砖一瓦的前世今生,溯源清真老八盘一菜一羹的烟火传承,让下南关这条寻常街巷,褪去平凡底色,化作一部有根脉、有温度、有呼吸的立体史书。尤其近年,他讲解西宁老街区的影像资料,借自媒体之风传遍千家万户,如春雨润物,让我们对故土的历史记忆,不再是书本上的冰冷文字,而是可触可感、鲜活立体的烟火与温情。

他的工作,看似琐碎如尘,实则重如千钧——他抢救的从来不是冰冷的史料,而是一座城市的集体记忆,是河湟大地的文化脉搏。晚年的先生,面色略显蜡黄,言谈间中气不足,岁月的风霜与病痛的侵扰,在他身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可他从未停下前行的脚步。

在无经费、无团队的艰难岁月里,他以一己之力,如孤灯燃烛,为西宁城东的历史文脉,留下了最鲜活、最珍贵的注脚。那些街巷深处的叫卖声、寺院砖瓦的沧桑故事、宴席间的滋味记忆,都因他的笔墨与口述,得以跨越无常岁月,获得永恒的生命力。文史工作的终极意义,大抵便是如此:为流转的时光筑起记忆的堤坝,为飘散的传统寻觅栖息的故土,为后人留住一份不可复刻的文化根脉。
我与先生素昧平生,却早已在精神层面相遇相知,如隔世知音。当年我参与东关回族民俗文化馆的建设,为搜集史料,也曾踏遍西宁的街巷,寻访专家学者,打捞泛黄的老照片,打磨每一段文字、每一个标点,力求还原河湟回族民俗的本真模样。这份坚守与执着,让我与马钫先生有了跨越时空的契合——我们这些后生晚辈,穷尽心力追寻的、拼尽全力留住的,正是先生这般民间文史工作者,用双脚丈量、用纸笔抢救的故土文脉,这份默契,是河湟子弟对家园最深沉、最本能的守护。

如今,先生在吉庆的斋月里,圆满完成了今世的功课,走完了平凡却绚烂的一生,如一盏燃尽的明灯,归于安宁。唯有祈愿至仁至慈的真主,宽恕他的过失,怜悯他的辛劳,擢升他在后世的品级,厚赐他永恒的回赐,悦纳他毕生的善功。在我心中,先生数十年如一日的文史抢救工作,便是最厚重的宗教功修,是他留给全体青海人民最珍贵的“索德格”,这份馈赠,将永远滋养着河湟大地的文化根脉。

愿先生留下的珍贵记忆,如湟水之畔的草木,在西宁的土地上生生不息、生根发芽;愿每一个走过西宁老巷的人,都能知晓,曾有这样一位老者,以孱弱之躯,怀赤诚之心,用一生的坚守,安静而坚韧地,深爱着这座高原老城,为它留住了岁月的温度,守住了文化的根魂。

——一个在杭漂泊的青海人,草草数笔,以寄哀思,致敬马钫先生
——2026年3月8日 斋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