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在母亲脚下
马生军/文
他后来常常想,四岁那年究竟记住了什么。
能想起来的,确实很少。可有一个画面,像是烙在了骨头里,怎么都磨不掉。
那天,家里突然来了很多人。
平日里空旷的院子忽然被挤得满满当当。男人们沉默地站着,黑袄袖口上沾着泥点子,女人们低着头,用衣角一下一下地擦拭眼角。跟以往任何一次热闹都不一样,没有人笑,没有人高声说话,连院子里那棵老树都像是失了声,风过时不摇不晃,静得出奇。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压在胸口,让四岁的他莫名地不敢动弹。
爷爷最小的弟弟看见了他,从人群里挤过来,一把将他搂进怀里,手掌紧紧箍着他的后背,哭得浑身都在发抖。他被箍得有些喘不过气来,茫然地睁着眼睛,不知道爷爷为什么哭,也不知道大人们为什么都在哭。他把脸埋在爷爷的衣领里。
他只隐约明白一件事:父亲回来了。
可是父亲在哪里呢?他四下张望,从爷爷的肩膀缝里看出去,找了一遍又一遍。没有那个奶奶说过的“最让我牵挂的孩子”,没有那个据说一进门就会喊“儿子呢,我儿子呢”的洪亮声音。他弄不懂,为什么回来了却见不到人。
他才四岁,还不知道“埋体”这个词意味着什么。不知道在这间屋子的某处,父亲已经洗净了身体,裹着洁白的卡凡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最后一场素白的告别。他不知道从那一天起,父亲的人生走到了终点,要去往一个他听说过的、叫做“阿赫热提”的永恒世界。
他更不知道,那个只有二十多岁的母亲,从今往后要独自面对什么。
他只知道那天家里来了很多人,好多人在哭,最小的爷爷抱着他哭。
仅此而已。
许多年后,他对父亲的印象,几乎都是从别人嘴里捡来的碎片,七零八落的,怎么也拼不成一个完整的人。奶奶不止一次地跟他讲,父亲有多疼爱他。有一次父亲开车出门办事,小小的他不知深浅,迈着两条短腿一路追着车跑,嘴里还喊着他自己也不懂的话。父亲从后视镜里看见了,一脚刹车停下来,转身跑回去把他抱进怀里,又心疼又好笑,回家学了足足好几天。奶奶讲这些的时候,眼里总闪着泪光。她讲了一遍又一遍,好像只要一直讲下去,那个儿子就没有真的走远。
他认真地听,使劲地听,把每一个字都咽下去,想在脑子里拼出父亲的样貌来。可是那张脸始终是模糊的,像隔着冬天早晨结了霜的窗玻璃,怎么擦都看不真切。
四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印象呢。
那年月,山还荒着,黄河水在峡谷里慢慢地流,人们守着几亩薄田过日子。父亲走了以后,母亲依旧把厨房拾掇得干干净净。家里没有了顶梁柱,可母亲从不让灶上的烟火断掉。
她只有二十多岁。
他后来在舅舅家的相册里翻到过母亲年轻时的照片,黑白的,边角已经发黄。照片上的母亲梳着两条辫子,辫梢扎着红头绳,眉眼清秀得像春天刚冒头的草芽,嘴角微微含着笑。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这就是母亲,虽然她遭受了人世间最痛苦的事,但是生活的重担没有把二十几岁的她压垮,她依然是那么的乐观向上,不向生活低头。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谁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依稀能看出是母亲出嫁那年拍的。那年她大约十七八岁,还没有成为任何人的母亲,不知道往后的日子里有什么在等着她。
一个不识字的农村女人,丈夫没了,家里的顶梁柱倒了,面前是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最大的四岁,最小的还在怀里吃奶。
她能怎么办?
她只能把眼泪咽回去,连夜里哭都不出声。哭完了照样天不亮起来,照样把家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净利落,照样把三个孩子穿得整整齐齐。她不让这个家散,她就这么咬着牙,一天一天地撑。
他小时候并不觉得自己的家和别人家有什么不同。
上小学的时候,他穿的衣服是班里最干净、最齐整的。别人家的孩子有了自行车,他也很快有了,叔叔给他买了一辆最新款的。后来上了初中,兴起了摩托车,他又骑上了摩托车。逢过节日的时候,都是崭新的衣服穿在身上。
他后来才慢慢明白,这些“都有”的背后,是母亲的勤俭持家,是爷爷外公、舅舅叔叔伯伯们的帮衬。这个送来吃的穿的,那个塞给钱,过节的时候总有人记得给几个孩子添件新衣裳。他们三兄弟就是在这样的拉扯下长大的,像地里的青稞苗子,被那么多双手轮流浇灌着,喝了雨水晒了太阳,竟也一天天地蹿高、拔节,长得齐整又茁壮。
他们都是不善言辞的人。那些年的苦与难,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在至亲之间流转,被一双手接过去,又被另一双手传下去。没人抱怨,没人邀功,没人把“当年我帮了你多少”挂在嘴上。仿佛这个家从来就不是母亲一个人在扛,而是所有人一起,心照不宣地、一声不吭地,把那只快要沉了的船,一桨一桨地划出了风浪。
后来三兄弟都上了大学。
一个山坳坳里的村子,这是让整个庄子都要议论的大事。一个单身的农村妇女,一字不识,把三个孩子都供成了大学生。乡亲们说起来都啧啧称奇,说这家娃娃争气,说这妇人的命硬。没有人真正知道那些年她是怎么过来的。从丈夫被抬回来的那个秋天的下午,到最小的儿子去外省上大学的那个早晨,整整十九年,六千九百多个日夜。这中间有多少个翻来覆去的失眠夜,只有母亲自己知道。她不说,谁也不知道。
世人都说天堂好,说那里没有眼泪,没有离别,有的是永恒的白日和清凉的河水。老人们说起天堂,总会提到“那儿的土是香的,那里的树上结满了果子”。他小时候坐在寺门口的台阶上,听阿訇讲过,说天堂在母亲的脚下。
那时候他不懂。他只知道能进天堂的人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现在他懂了。
他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风景,也见了不少世面,也迷茫过……在那些撑不下去的时刻,他心里反反复复想起来的,就是母亲送他出门,站在巷口的样子。落日的余晖把她瘦小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一只手搭在额头上挡着光,眯着眼睛往路的尽头望。
母亲的脚下,永远有一块属于他的地方。那里没有门槛,没有条件,不问你在外面是风光还是落魄,不问你挣了多少钱、当没当上官。她只问你一句:吃了没?
如果这都不算天堂,那天堂还能是什么样子呢。
只是母亲也在变。
他每次回去,都会悄悄地打量母亲。她的身形比从前更单薄了些……冬天的早晨,六七点钟,天还黑着,她已经把院子里里外外扫了一遍,把早饭的洋芋削好了码在案板上。她站在那里扫地的样子,那围裙、那扫帚、那一丝不苟的动作,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不,和二十多年前也一模一样,仿佛时间根本没有流过。
可她脚下的那片土地,已经不一样了。
巷口那棵老榆树,他小时候够不着最低的那根枝杈,现在长得比房顶还高出一大截。三个孩子都飞走了,像树顶上的雀儿,翅膀硬了,拍拍就走了。
母亲就站在那里等。站在巷口的水泥路上,站在灶台的烟熏火燎间,站在每一个深夜里那盏亮着的灯旁边。她的双脚踩在这片她从未离开过的土地上,一步也没有挪过,却把三个孩子送了出去,送到了她从前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地方。
他有时候会想,母亲这辈子,有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从嫁做人妇的那天起,从成为母亲的那一刻起,她的生命就不再是她一个人的了。她把所有吃下去的苦、所有咽下去的委屈、所有省下来的钱、所有起早贪黑的力气,都一锨一锨地培在了三个孩子的根底下。她把自己熬成了一截灯芯,泡在清油里,安静地、持久地,照亮了那孔土窑里每一个角落。
她没有什么文化,不会讲什么大道理。她只知道,天亮了要起来做饭,不能叫娃娃饿着;衣裳脏了要赶紧洗干净,不能叫娃娃穿得脏兮兮的让人瞧不起;该上学的时候一个都不能落下,不能让娃娃跟她一样,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得。
她的一双脚,就这样从二十多岁走到了今天。从春天走到冬天,从花开走到雪落。每一步都踩在这片干旱而坚硬的土地上,却一步一步地,踩出了一条通往远方的路。
他有时候会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秋天的下午。最小的爷爷抱着他哭。满院子的人都在哭。他不明白,大人们为什么哭。
现在他懂了。
他们哭的是那个为生活努力奋斗、爱说爱笑的开车的年轻人,那个总喜欢把儿子举过头顶转圈的父亲。他们哭的是还没来得及好好活就匆匆走了的生命。他们哭的是一个四岁的孩子,从此再也喊不出那声“爸爸”。
他们大概也没有想到,那天的白幔落下来之后,那个二十出头的小媳妇,用一双从来没有出过远门的脚,咬着牙,一步一步地,把这个家从泥里撑了起来。
她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没有读过书,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她只是一个母亲,一个普普通通的、一字不识的、山沟沟里的农村妇女。
可正是这样一个女人,用那双布满了老茧和旧伤的脚,为儿子踩出了一条路。那条路上铺满了她起早贪黑做的饭、一针一线缝补的衣裳。
而路的起点,是她的脚下。
那是一片寻常不过的土地。没有想象中的宫殿楼阁,没有琼楼玉宇。只有灶台、酸菜缸和落了漆的老木箱子。只有清晨的炊烟、傍晚的唤礼声和深夜里咯噔咯噔的缝纫机响。可那份质朴的、深沉的、从不言说的爱,比任何传说里的天堂都要辽阔。
天堂在哪里?
老人说得对。
天堂,真的就在母亲的脚下。
它不在麦加,不在麦地那,不在任何遥不可及的地方。它就在每天清晨那碗热腾腾的拌汤里,就在灯下一针一线的缝补里,就在倚门翘望的目光里,就在那双踩过泥泞、蹚过风雪、从二十多岁走到今天却从未停下来歇一歇的脚下。
愿岁月慢些走。
让她脚下的步子,能再轻快一些。
让儿女们,来得及。
来得及好好守一守这个人间的、唯一的、永远亮着灯的天堂。
作者简介:
马生军,回族,省青联委员,省志联会员,文学爱好者,化隆县作家协会会员,偶尔在《海东日报》《海东文联》《昆仑文学苑》《中国撒拉族》《拔延山》等发表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