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的经堂教育,是以清真寺为依托、以传承伊斯兰经典为宗旨的专业教育体系。它培养了一代又一代的宗教人才,为伊斯兰信仰与文化在中华大地上的延续与发展,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近日,由兰州大学伊斯兰文化研究所所长丁士仁教授主编的《中国伊斯兰经堂教育》由甘肃人民出版社出版。该书荟萃了自民国以来研究经堂教育的重要文章与资料,并收录了新近发现的文献与史料,全面梳理了经堂教育的历史、源流、体制、课程、教材与语言等核心议题。
一、溯源:从“麦德莱赛”到中国经堂
经堂教育并非中国穆斯林的首创。它的渊源可以追溯到中世纪阿拉伯伊斯兰国家清真寺内的 “麦德莱赛”( Madrasah,宗教学校)传统。伊斯兰教传入中国后,这一传统与当地民间私塾的教育形式相结合,逐渐形成了一种具有中国特色的宗教教育制度。
学界普遍将这一制度的制度化起点,归于明嘉靖年间(1522—1566)的陕西伊斯兰教经学家胡登洲(1522—1597)。胡登洲“慨然以发明正道为己任”,有感于当时教内“经文匮乏,学人寥落”的局面,在家中招徒授业,讲经论道,后移至清真寺教学,开创了经堂教育的先河。从明中叶至今,这条文脉已延续了数百年。
二、体系:小学与大学的两级结构
经堂教育一般分为小学部和大学部。小学部招收六七岁儿童,教授初级阿拉伯语拼读与宗教常识。大学部则进行系统的宗教专业教育与道德陶冶,其使用的教材通常被称为“十三本经”。
大学部的培养目标,在《经学系传谱》中被总结为四项:有学有传(学有所成,并能言传身教)、有德(洁身自好,品德高尚)、有言(能言教,且能著书立说)、有守(甘于贫困,坚守信仰,矢志于宗教教育)。这四项标准将知识与德行、言传与身教紧密绑定,构成了经堂教育区别于一般知识传授的底色。
在教材体系上,“十三本经”以《古兰经》及经注为根本,以阿拉伯语工具学科为基础,以哈乃斐学派教法与认主学为骨干。其中,教法领域的核心教材是 《舍莱哈·伟戛业》( Sharḥ al-Wiqāya ),其底本《伟戛业》( al-Wiqāya )的全称是《关于〈引导〉诸问题的传述之守护》,作者是布尔汉·沙里亚·马哈茂德(卒于伊历730年)。这部著作是哈乃斐学派“مُتُون”(教法典籍)中的核心文本之一。经堂教育以《伟戛业》为教法教材的主干,意味着它所培养的阿訇,其教法判断的根基直接接续着哈乃斐学派在中亚与印度次大陆的教典传统。
三、语言:经堂语与小经的本土化智慧
经堂教育面对的一个现实是,绝大多数回族穆斯林已无法直接读懂阿拉伯文或波斯文经典。为了让学员“听得懂、记得下、课后能复习”,经堂教育发展出了两套独特的语言工具。
经堂语是一种以汉语语法和词汇为基础、但依据阿拉伯文经典直译的语言,其宗教术语大量采用阿拉伯语或波斯语的音译。它是一套在长期教学实践中形成的、能够精确传递经典概念的教学方言。
小经(亦称“小儿锦”)则是一种用阿拉伯字母拼写汉语的拼音文字。穆斯林将阿拉伯文和波斯文的经籍称为“大经”,这种用于给经典汉译注音、记录笔记的拼写文字便被称为“小经”。它的功能是辅助记忆与复习,使那些不识汉字的学员,能够用自己熟悉的字母系统来记录汉语的讲解。这两套工具的出现,是经堂教育在中国社会条件下解决“经典语言”与“生活语言”之间张力的一种务实安排。
四、学派:精而专与博而熟
经堂教育在各地的发展,逐渐形成了不同的中心与学风。
陕西派以胡登洲及其弟子为代表,注重认主学与《古兰经》注的研究,学风主张“精而专”。山东派以常志美为代表,学风主张“博而熟”,阿拉伯文与波斯文经典并重,对苏菲哲学有独到的关注。云南派以马德新、马联元为代表,主张阿拉伯文经典与汉文译著并授,是经堂教育中较早自觉引入汉文表达的一支。河州派(以甘肃临夏为中心)则以通讲《戛最古兰经注》《米什卡特·麦萨比哈圣训集》等大部头经典为特点。
“精而专”与“博而熟”的对照,反映了不同地区穆斯林社会在面对“专精宗教知识”与“兼顾多元经典”时的不同侧重。这些学派的存在,说明经堂教育并非一个僵化的单一模式,而是一个在不同地域条件下持续调适的传统。
丁士仁教授主编的这部著作,分为上中下三卷:上卷为理论卷,收录了三十多篇研究论文;中卷为脉络卷,梳理经堂教育的历史轨迹与学术流派;下卷为传记卷,为那些在各地清真寺默默奉献的经学大师撰写小传,以缅怀前人、激励后学。
经堂教育的历史意义,不在于它培养了多少位知名阿訇,而在于它在中国社会的语境中,为哈乃斐学派的教法传统提供了一条可持续的传承通道。它以清真寺为场所,以“十三本经”为骨架,以经堂语和小经为桥梁,将阿拉伯语与波斯语的经典知识,转化为一代代中国阿訇能够理解、讲授和践行的学问。这条通道的存续,本身就是伊斯兰教与中国社会相适应的一个具体例证。
وَقُل رَّبِّ زِدْنِي عِلْمًا
“你说:‘我的主啊!求你增加我的知识。’”(20:114)
求真主慈悯那些在经堂中传授知识、在艰难中守护教门的先贤与今人,并使有益的知识在中华大地上继续传承,阿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