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这篇讲座提要出自虎隆教授2016年在杭州凤凰寺的讲座。其核心论断——“没有经堂教育就没有中国伊斯兰”。经堂教育由胡登洲在明嘉靖年间开创,将清真寺教学与私塾传统结合,使伊斯兰教在中国获得了制度化的传承载体;明清之际的“以儒诠经”运动(王岱舆、马注、刘智等)则在此基础上,将伊斯兰教义与儒家话语进行会通,形成了“伊儒会通”的传统。没有这条从经堂到汉文译著的脉络,伊斯兰教在中国很可能长期停留在“蕃客”的宗教阶段,而难以成为中华文明内部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
伊斯兰教传入中国已有一千三百五十余年。今天,中国伊斯兰教承载于十个全民信仰伊斯兰教的民族之中,清真寺数量在全国各宗教中居于首位。杭州凤凰寺这样的古寺,既是宗教场所,也是国家的历史文化遗产。它所见证的,不仅是一种宗教在中国的存续,更是一个文明如何在异质的文化土壤中,为自己找到可以生根的表达方式。
这一表达方式的核心,是经堂教育。
一、经堂教育:从“经文匮乏”到“学人寥落”的转折
明嘉靖年间,陕西咸阳人胡登洲(1522—1597)面对的是教内“经文匮乏,学人寥落,既传译之不明,复阐扬之无自”的局面。他“慨然以发明正道为己任”,将伊斯兰教以清真寺为中心的教学传统,与中国传统的私塾教育形式相结合,开创了经堂教育。这一结合不是简单的形式移植,而是解决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在一个以汉语为日常语言的社会中,如何让经典的知识被系统地传递下去。
经堂教育以清真寺为依托,形成了小学与大学两级结构。大学部以“十三本经”为骨架,其中教法领域的核心教材是哈乃斐学派的 《舍莱哈·伟戛业》 (شَرْحُ الْوِقَايَةِ),其底本《伟戛业》是哈乃斐学派“مُتُون”(教法典籍)中流传最广的文本之一。以这部经典为教法主干,意味着经堂教育所培养的阿訇,其法理判断的根基直接接续着哈乃斐学派在中亚与印度次大陆的教典传统。同时,经堂教育发展出“经堂语”与“小经”两套语言工具,使那些无法直接阅读阿拉伯文或波斯文的学员,仍然能够通过汉语的语法框架和阿拉伯字母的拼写系统,进入经典的意义世界。
二、“以儒诠经”:从经堂内部生长出来的表达
经堂教育不仅培养宗教职业人员,也为明清之际的汉文译著活动提供了人才与知识基础。王岱舆(约1570—1660)、马注(1640—1711)、刘智(约1660—1730)等人,在经堂所传授的经典知识之上,援用儒家理学的核心概念,对伊斯兰教义进行汉文表述,史称“以儒诠经”或“伊儒会通”。
这一运动的性质,需要被准确理解。它不是在伊斯兰教义之外另加一层儒家包装,而是用当时中国知识界能够理解的语言,重新表述伊斯兰教的核心教义。刘智在《天方典礼》中将儒家的“五典”与伊斯兰教的“五功”并置,试图说明二者在伦理结构上的相通之处。这种会通之所以可能,前提是经堂教育已经为这些学者提供了足够扎实的阿拉伯语经典训练;没有经堂的底子,“以儒诠经”就会变成无根之谈。
从这个意义上说,经堂教育是中国伊斯兰教“中国之道”得以形成的内在条件:它先解决了“知识如何传承”的问题,才使“知识如何表达”成为可能。
三、“中国化”的当代含义:一个动态的过程
讲座提要引用了“坚持伊斯兰教中国化方向”的政策表述。这一表述的准确含义,需要放在它自身的逻辑中理解。
中央统战部组织编写的学习读本对此的界定是:坚持中国化方向,是在保持基本信仰、核心教义的前提下,促进教义教规、管理制度、礼仪习俗、行为规范等方面逐步形成中国特色,成为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融合、与社会主义社会相适应的宗教。它不是要改变信仰的内容,而是要改变信仰的表达方式与制度形态,使其与所处的社会形成可持续的共生关系。
这一界定同时包含着对两种倾向的警惕。一方面,是“去中国化”与“逆本土化”:脱离中国社会的实际,以某种外来的“纯洁”标准自居,否定历史上已经形成的本土化成果。另一方面,则是把“中国化”机械地理解为一种静态的“结果”,以为历史上已经完成的中国化可以一劳永逸地适用于当代。读本明确指出,“中国化”是一个随着时代发展而不断发展的动态过程,不仅伊斯兰教需要深入推进,历史上已有一定中国化程度的佛教和本土的道教,同样需要不断推进。
对于“去中国化”现象的批评,应当落在具体的行为与主张上——例如片面强化信仰的形式化、以着装或建筑风格作为虔诚的标尺、非法接受境外资助进行传教、利用互联网攻击爱国宗教人士——而不是将某一群体整体定性为“背离中国”。政策文本的措辞是“切实防止‘去中国化’‘逆中国化’的倾向和苗头”,“倾向和苗头”指向的是可识别的行为模式,而非一个需要被整体否定的对象。
四、经堂教育的当代意义:不是怀旧,而是接续
回到“没有经堂教育就没有中国伊斯兰”这个命题。它的力量不在于字面上的排他性,而在于它指出了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中国伊斯兰教的“中国性”,不是一种外在的标签,而是由经堂教育这样的内部制度生长出来的。胡登洲在自家招徒授业时,未必预见到“以儒诠经”会在几代人之后出现;但正是经堂教育所建立的经典传承机制,使后来的学者具备了用汉语进行创造性表述的能力。
当代的经堂教育面临着自己的困境:满拉的来源、课程的更新、与现代教育体系的衔接。但它在历史上所承担的那个功能——在一个非阿拉伯语、非伊斯兰的文化环境中,使经典的知识得以被系统地理解、传递和再表达——并没有过时。坚持中国化方向,不是要取消经堂教育,而是要让它所承载的那种“在自身的文化土壤中理解经典”的能力,在当代条件下继续生长。
وَقُل رَّبِّ زِدْنِي عِلْمًا
“你说:‘我的主啊!求你增加我的知识。’”(20:114)
求真主使有益的知识在中华大地上继续传承,并使中国伊斯兰教在保持信仰核心的同时,以它自身的历史智慧回应当代的问题,阿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