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址：大理市凤仪镇芝华村。
受访人：赵海青，回族，生于1918年农历4月，时年86岁。
时间：第一次，公元二00二年五月十日。第二次，公元二00二年五月十三日。第三次，公元二00四年十二月六日。根据三次探访，记录于后。
笔者问：您老人家现在有多大年纪？
老人说：我1918年农历4月生，有几岁你算算。
笔者问：听说您不是芝华人，给还记得原来的家庭地址？
老人说：我原是汉族。听祖父讲，先祖是南京应天府大坝柳树湾人，来到云南落籍在祥云大波浪白屯村。祖父手上又由白屯村搬到云南驿住，现在云南驿和水口村的刘姓都为本家人。
笔者问：您老人家原来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老人说：我原来姓刘，叫刘海青，在芝华改为赵海青。云南驿的祖父叫刘万金，父亲叫刘发科。在云南驿、水口两村的这支人，指红、白喜事都来往的有二十多家，百十人左右，同祖的远亲合拢有百十家。 我的祖太是大理沙家人，回族，名叫沙圣秀。红白旗闹事时，祖太才有两三岁，看着清秀，就着老祖祖抱来养起了，一起抱来的还有一个，名字晓不得，在大波浪。芝华沙耀光成侄儿子，他叫我祖太大姑妈。国民党时节，我们赶马走昆明，路过云南驿，沙耀光还和我回去看过她几次。故所以说，我有回族血源的根底。我兄弟叫刘国祥，现在82岁，妹子，无名字，嫁给蔡连标，叫刘氏。蔡连标，原先在国民党云南驿飞机场，他是一个工程师，修滇缅公路时候，漾濞江桥就是他设计修造的。当时的人烂，在去太平铺的坡上翻了一部运军袜、毛巾的军车，出事后驾驶员不在了，修路人和当地人发现，就去拿车上的东西，差不多拿了大半车，军队上的人找不到拿东西的人，就把责任搞到妹婿头上赔；第二次是，他有一部汽车，运货到昆明，在昆明又被扣了，说他欠钱，叫他拿钱到法院赎车，两次搞搞整怕了。
笔者问：和人家评理嘛！
老人说：那时，哪个和你讲理。他云南不敢在了，带着妹子先回到上海，后又到汉口，解放时到香港。妹子去世十年来的，蔡连标三年前还有信来往。我奶是祥云赶香村人，带着母亲来云南驿，一合两扇瓢①，她是奶也是外婆。
笔者问：您几岁来到芝华？
老人说：我十一岁来到芝华帮马耀春赶马，在他家帮了十六年。后又帮马国柱赶了三年，解放前我一共赶了十九年的马。解放后，赶自己的几年，大致53年和他们拼帮走双江，驮国家药材，去时粮食摆着卖,买多少不限制，出英国地②很随便，回来时情况就变了，吃粮要做供应买，多一点买不着了。
笔者问：您怎么在芝华住住了？
老人说：岳母是马耀春的亲妹子，他们看我可以，才招我做上门女婿。云南驿我奶要叫我回去的，不有回去成。我有五子三女，长子文安、次子文健、三子文辉、四子文生、五子文祥；长女文英、次女文彩、三女文艺。他们都成家立业，各有门户。我的老伴叫赵群美，岳父叫赵光华。
笔者问：您赶马时，赶多少匹马？
老人说：我多时间当伙夫头，做饭、采卖。一帮马中专门有一个钉掌人。开亮、住店喂马、守夜是轮班，住店喂铡草，开亮喂长草。赶马人自备碗筷，伙夫负责饭锅、菜锅、汤盆、铜壶这些炊具③，专用一个骡子驮。赶马人穿草鞋，一双皮鞋穿几年，皮子是生皮，用硭硝泡泡，搓鞣铲刮软就用了，不象现在的皮鞋。夷方路上，瘴气严重，病来得快，死得快。
笔者问：您赶马时印象最深的事情给还记得几件？
老人说：赶马的事情经历多了，主要就记得参加划界那年④。
笔者问：划界是哪一年，划什么界？
老人说：到边疆，英国地和他们分界线。去的那年乱着，先听说红军过祥云，后又听说红军过宾川，到底是哪一年认不得。
笔者问：您们去了多少马，驮些什么东西？
老人说：去了500多匹来的骡马，总的锅头是马国柱、李春芳、马耀春，自己驮不赢，还租得外地的马帮跟着去。驮背包、帐篷、测量的仪器，单是一个帐篷要四、五个马驮，饷银驮了一百多驮。
笔者问：这次去划界，马帮走哪条马路去，住店或开亮的的地名叫什么名字？
老人说：这次去场伙大，有部队保护着去。我们由赵州过巍山，经鲁史、凤庆到得党、孟定、南达、麻罗、勐葛董、南冬丁、拉八、老厂、大芒海。我们多数路走山上，顺着山脊梁走。政府朝前修好了马路，设好住店处，准备好了人马的粮食草料。
笔者问：由那一级政府组织去？
老人说：我是和马耀春的马帮去，帮他做饭，细事晓不得。去的头头叫中立委员，有中国、缅甸、英国的大人物。过了中国地就是英国地，两国争地面，所以定界线，各是各的！
笔者问：划界的办法是什么，咋过定界法？
老人说：参加划界的能人多，各管一样，有测量地形山河的组，有爬上山顶观测星宿位置的。我们跟着去瞧分界，先由中立委员主持开会，用宰牛的办法定界。先选一块平场地，讲明由某处到某处，牛宰后，跌下去的脊背翻向中国脚朝英国地，这块地就属中国地，假如牛脊背向英国地脚朝中国地，他们就要占过来，这块土地就成英国地去了。
笔者问：这种搞法准确的格？
老人说：它还不是向私人分家一样，你争去我夺来，乱的叫的吼成一片，卡腊人也恨英国人，宰牛也是这些卡腊人宰，拉的拉头，拽尾巴的拽尾巴，一刀宰下去，明明是瞧着脊背要翻向英国地，都把它抽向中国地，我们赶马人也去帮忙，凑热闹。
笔者问：去到边界有没有遇到危险？
老人说：在南冬丁、拉八、大芒海，就怕是大芒海地了。山上的野人来抢马帮，被保护的部队把他们打败了。他们打败以后，用芭蕉、甘蔗等水果堆在路边、岔路口，表示佩服投降，欢迎到他们山寨。哦，这些人，说一就是一，说二就是二，老实，不反悔。那回整了以后，就不有和我们打了，我们来来去去都无事了。
笔者问：这次去，您们赶马人给有伤亡？
老人说：在南达，马某某⑤得夷方摆子死了，当地人教我们，埋人不要堆成坟堆，挖坑后，要埋成地一样平，丢上枯树枝，干叶子盖起，装成不有埋得死人。要不有，被卡腊人看见，会挖出来砍了头，拿去祭谷地。卡腊人砍人头祭谷子，认为络腮胡子最好，庄稼长得好。
笔者问：您们去了多长时间，回来又驮什么？
老人说：去了七个半月。我们村的马帮放空回来。马国柱顾佣的马帮，结清帐后散伙了。镇南人刘思进⑥有五、六十个骡马的一个马帮，也被顾佣，他们顺路驮昆明的矿石回去。马国柱发财也就是这时起了。
笔者问：实际我们村去得多少人马？
老人说：去得50多人，村兜有十多个人，其他是由外村请来赶马的帮工。马耀春的锅口，有十六、七个人，我负责做饭采买。伙食算帐，人吃马抬，是赶马人的古规了。
笔者问：年青时唱不唱调子？
老人说：唱的，老了，记不得了。唱调子不在于文化高低，要有肚才，嘴水要好。像有生大爹，十文钱拿给他都数不通。他唱调子侯，婆娘都是唱调子讨来的。
笔者问：有生大爹见过了，他好像没有后人了。
老人说：村子大，就是有后人，也晓不得了。
笔者问：那次划界回来，赶马又到那些地方？
老人说：第二年接着划界，我们村没有去了。听说那年去的马帮，去亏了。我们昆明走了几趟，公路修通就不好赶了。又走四川，最远到雅安，雅安到成都还有四站路，这四站路也有车路了，所以不有到成都。
笔者问：和马国柱赶马时，驮大烟到西昌那趟给有去？
老人说：那次我不有去，听他们回来讲，那次威风了一下了，有人想抢他们，反着他们吓跑了。
注 释：
①即俩母女嫁俩父子。
②缅甸原属英国殖民地，赶马老人习惯称缅甸为“英国地”。
③马帮用的炊具，一色为铜制。
④民国二十六年（公元1937年）中、英两国勘察中缅南段未定界，国民党中央派姓梁、姓尹的俩位委员到云南主持。在李根源督办的推荐下，云南省主席龙云派镇康县长纳汝珍，腾冲县长张槐三同作为中方负责代表参加勘察边界。赵海青赶马老人，亲自参加了这次定界，讲述了所经历的点滴情况。
⑤该遇难赶马人，是芝华村人，现有后人。
⑥镇南，即今云南省南华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