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元文化交融共生的历史见证——西安回坊清真寺的儒释道装饰纹样

2026-10-12 浏览: 来源: 微言宗教作者: 申华平徐佳怡

【首发】多元文化交融共生的历史见证——西安回坊清真寺的儒释道装饰纹样

伊斯兰教自唐代传入中国后，清真寺建筑逐步融入中国传统建筑文化，完成本土化改造：整体采用中式木构建筑形制，以中轴对称的合院空间为核心布局，搭配传统彩绘、砖雕、木雕等装饰工艺，最终孕育出独树一帜的中国风格清真寺建筑艺术。

西安地处古丝绸之路核心节点，自古便是中外经贸往来与文明交流的枢纽。当地清真寺建筑蕴含鲜明的跨文化融合特质，是研究伊斯兰教建筑艺术中国化转型的典型实物样本。

化觉巷清真寺礼拜大殿彩绘木雕

一

（一）承载儒家礼制思想的建筑形制

西安回坊现存七座清真寺，均基于儒家礼制，采用中国传统合院形式：建筑坐西朝东，院落沿中轴线纵深递进，融合照壁、碑刻、园林造景等传统礼制建筑元素，形成秩序规整的空间序列。

以化觉巷清真寺为例，其为一座“敕赐”清真寺，山门矗立宏大的木牌坊，额枋雕刻二龙戏珠、莲花、牡丹等吉祥纹样。牌坊本身是传统礼制标志性建筑，古时多用于旌表忠孝德行、表彰功名善举，牌坊开间、斗拱层数直接彰显等级尊荣。化觉巷清真寺将儒家礼制建筑引入伊斯兰教建筑群中，直观印证明清时期清真寺建筑的本土化发展。

（二）源自佛教的经典装饰符号

佛教于东汉通过丝绸之路传入中国后，历经长期文化融合，至隋唐已深度本土化，成为在中国流传最广的外来宗教之一。

莲花是佛教核心象征，喻指佛国净土与清净佛法。其“出淤泥而不染”的品性、莲蓬多籽的自然特征，也使其成为民间艺术中寓意兴旺、高洁的经典纹样。化觉巷清真寺礼拜大殿米哈拉布壁面装饰有大型彩绘木雕，刻有“瓶里插花”纹样：敞口瓷瓶内插放两枝盛开的莲花，S形缠枝藤蔓间错落排布9朵莲花，工匠分别以正视、侧视、俯视多种角度刻画莲姿，枝蔓婉转舒展，整面壁饰灵动生辉。

此外，莲花属水生植物，在传统木构建筑中被赋予镇火护屋的吉祥寓意，因此广泛用于寺院屋顶构件。小皮院清真寺窑殿宝顶、大学习巷清真寺礼拜大殿脊刹、化觉巷清真寺大殿莲花座脊刹，均以莲叶、莲花为重要装饰。

万字纹自佛教传入之初便是其标志性视觉符号，除宗教本义外，连绵不断的线条被民间解读为香火永续、福泽长存。化觉巷清真寺大殿窗棂融合万字纹、卷草纹与寿字纹，搭配中心博古彩绘，形成主次分明的装饰体系。广济街清真寺北讲堂木门则将葫芦、蝙蝠、如意、莲花、万字纹巧妙组合，叠加福寿双全、万事顺遂、连年有余等多重吉祥寓意。

（三）植根本土的道教装饰符号

道教作为中国本土宗教，融合先秦道家思想与阴阳五行学说，以修道成仙、天人合一为核心追求，太极图、八卦、暗八仙是其最具代表性的艺术符号。

太极图又称阴阳鱼，以首尾衔接的黑白双鱼象征阴阳轮转、万物化生，明清之际逐步褪去专属宗教属性，演变为世俗化的吉祥图案。大学习巷清真寺礼拜大殿侧门砖雕香炉壁，便刻有标准太极纹样。

八卦由八组阴阳爻象环绕太极构成，是道教文化核心符号。大学习巷清真寺、大皮院清真寺砖雕均出现八卦香炉纹样，卦象搭配香炉，暗含水火相济、克制火患的祈愿，用以护佑木质寺院建筑远离火灾。

民间广为流传道教八仙济世行善的传说，由八位仙人持有的法器衍生出“暗八仙”纹样，包含葫芦、芭蕉扇、渔鼓、宝剑、荷花、花篮、洞箫、玉板八种器物，应用十分普遍。小皮院清真寺与化觉巷清真寺礼拜大殿前的石雕踏跺在题材、构图方面高度相近：画面中心一对鱼化龙，下方衬海水江崖纹，共同构成“鲤鱼跃龙门”的场景，踏跺四周刻有“暗八仙”和琴棋书画等纹样，具有清雅修身的美好寓意。

大学习巷清真寺八卦香炉砖雕

二

伊斯兰教在中国化进程中，不仅实现了教义思想与儒家理念的交融，更依托清真寺建筑完成外在艺术形式的中国式转化，形成辨识度极高的中国伊斯兰教建筑风格。

（一）儒释道融合构筑中华文化包容底色

儒、释、道三家长期兼容共生，共同构成中华传统文化主体，催生“执两用中”“和而不同”的核心价值，推崇中庸仁爱、尊卑有序的礼制秩序。这套成熟的文化体系，为我国多宗教和谐共存提供了包容开放的精神土壤。

伊斯兰教虽为外来宗教，但长期浸润在重礼仪、容差异、尚中和的中华文化环境中，自然与不同宗教之间平等对话、彼此接纳、共生共荣，形成“多元通和”的相处模式，这也直观反映在其建筑艺术方面。

（二）外来宗教主动适配本土文化的自觉调适

任何外来文化进入全新文明体系，都会经历碰撞、对话、吸收、融合的完整过程，伊斯兰教传入中国后，同样经历了本土化转型。明末清初兴起的“以儒诠经”文化运动，进一步塑造出有鲜明特色的中国伊斯兰教文化。

清真寺作为伊斯兰教的物质载体，在空间布局、建筑形制、材料工艺、装饰纹样等各个维度借鉴和吸收了大量的中国传统建筑元素：空间布局从阿拉伯式独立殿堂，转变为中轴对称的递进式合院；建造技艺全面融合木构、石雕、砖雕、彩绘等工艺手法；装饰方面形成阿拉伯文书法与中式吉祥纹样交融共存的符号系统。这种创造性转化，最终为清真寺赋予中国传统建筑艺术旨趣和审美意蕴。

（三）宗教符号的世俗化功能转变

每一种宗教都拥有专属视觉符号体系。当宗教符号长期融入民间生活，其语义重心将从宗教中逐渐脱离出来，除去神圣性与威严性，仅保留趋吉避凶、祈福平安的通用功能，成为全民共享的视觉语言。

部分佛教、道教纹样能够被清真寺建筑吸纳，核心原因便在于二者早已脱离单一宗教限定，沉淀为人们寄托美好生活期盼的吉祥符号。

小皮院清真寺踏跺石雕

（四）艺术纹样的重组与文化建构

梳理西安回坊清真寺内佛教、道教纹样可见，相关符号并非以完整的宗教符号体系直接呈现，而是通过打散、筛选与再组合的方式，嵌入中式吉祥文化语境，并且多将这类纹样布置于建筑次要装饰区域。这种纹样打散重组与空间布局边缘化的双重策略，折射出深层次的文化构建过程。重组后的复合纹样成为不同文明对话的视觉媒介，搭建起超越单一宗教边界的共享符号体系。在这个体系中，不同宗教文化通过艺术语言达成精神层面的对话。

西安回坊清真寺中的多宗教艺术符号交融共生的现象，是伊斯兰教中国化发展历程的见证。审视这些装饰纹样，我们不仅得以窥见一部多元文明交融共生的鲜活历史，也为全球不同文明平等对话、和谐共存提供了极具参考价值的中国方案。

（作者单位为北京理工大学）

多元文化交融共生的历史见证——西安回坊清真寺的儒释道装饰纹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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