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赞颂,全归真宰,祝福与祝安在其使者之上。使者是真宰在众生之上的明证,他把圣品的宝藏、使者品的灵魂以及真理的旗帜留给了在他之后的人,即众学者、正教的伊玛目和博学的伟人,以便于他们替教门抗衡争辩之人和混淆虚假之人的妄议。
《公正的天平》(الْقِسْطَاسُ الْمُسْتَقِيمُ)出自筛赫、教门的明证、时代的奇才安萨里,是其后期作品。在这里需要首先说明一点:安萨里在法学上属于沙斐仪学派,在教义学上属于艾什尔里学派。本文所呈现的,是他在艾什尔里传统内部对逻辑学的重新定位,而非哈乃斐—马图里迪传统的表述。披露这一学派归属并非为了削弱安萨里的分量,而是为了让读者对“他所代表的究竟是哪一个传统”有一个准确的判断。
一、成书背景:驳斥“只有无误伊玛目才能认识真理”
1092年,安萨里的庇护人、塞尔柱维齐尔尼扎姆·穆勒克被伊斯玛仪派的一名代理人刺杀。三年后,安萨里离开巴格达尼扎米耶学院的教席,开始从根基上重建他的神学。《公正的天平》属于这一时期,是对伊斯玛仪派“教导派”核心主张的直接回应:宗教真理只能通过一位“无误的伊玛目”来认识。
全书的体裁是一场对话:一位未具名的教导派对话者向安萨里发起挑战,要求他在不服从伊玛目权威的前提下为自己的知识提供依据。安萨里的回答,是一套五条逻辑衡量规则。这五条规则并非从亚里士多德的《工具论》中直接搬运术语,而是安萨里从《古兰经》中关于“称量”与“公正”的经文出发,逐条引申出来的。学术界将这一操作概括为对逻辑学的“古兰经化”:逻辑学的形式被保留了下来,但其合法性来源,被从“希腊异邦”转移到了“天启内部”。
二、五架“天平”
安萨里以“الْمِيزَانُ”(天平)为隐喻,重构了逻辑推理的形式。五架天平分为两类:三架“对称天平”(مِيزَانُ التَّعَادُلِ)对应直言三段论;“伴随天平”(مِيزَانُ التَّلَازُمِ)对应假言三段论;“互斥天平”(مِيزَانُ التَّعَانُدِ)对应选言三段论。
天平的质料(前提)分为两级:通过理智自明的必然前提,这是绝对无误的;以及通过感官、经验或众传获得的前提,这类前提并非始终自明,错误有时会发生。安萨里明确指出,伊斯玛仪派篡改教义时最常利用的漏洞,正是第二类前提的或然性。
三、“确信、信念、意见”:驳斥的认识论核心
安萨里将认知的确定性划分为三级,这一区分是他驳斥伊斯玛仪派的认识论依据。
确信(الْيَقِينُ)是完美的断定,无法被破坏或否认,也不会与自身相矛盾。真实的论证能够获得确信,知识只通过确信达致确定性。
信念(الِاعْتِقَادُ)是理智相信一个事物,但无法感知其矛盾面。当矛盾面未被感知时,信念中的怀疑会使它不安,并可能导致它改变。
意见(الرَّأْيُ)是理智准备考虑与所信相矛盾的东西,也就是天然接受修正与完善。
在安萨里看来,伊斯玛仪派的说教停留在“意见”或“信念”的层面,无法抵达“确信”。没有逻辑论证的支撑,仅凭对伊玛目权威的服从,所获得的只是可修正的意见,而不是不可推翻的确信。
四、理性的边界与苏非的入口
安萨里充分肯定逻辑与理性的价值,但他为理性划定了边界:理智只能区分必然、可能与不可能,无法独自穷尽全部奥义。逻辑论证可以获得理论上的确信,但完整的真知还需要心灵净化与内在光照的苏非体验。
这一“理性—苏非”的双层结构,是安萨里后期思想的标识。需要说明的是,这一结构属于艾什尔里与苏非的综合,与哈乃斐—马图里迪传统对理性与启示关系的处理方式并不相同。马图里迪学派同样承认理性的真实功能,但其对判律与理性的层级安排,与安萨里以苏非“品尝”作为确定性最终来源的路径,属于不同的教义学方案。
五、一个需要精确化的历史定位
安萨里在伊斯兰逻辑学史上的地位,需要被精确表述。学术界的通行判断是:他在将亚里士多德逻辑系统地引入艾什尔里教义学(凯拉姆)方面发挥了决定性作用,被伊本·赫勒敦和现代学者共同视为“新方法”的奠基者。但不宜将其表述为“把逻辑学引入法学原理的第一人”。教义学与法学原理是两个不同的学科;安萨里对逻辑学的运用,主要战场是教义学辩论,而非对法学原理的体系重建。他在法学原理方面的代表作《المستصفى》固然也涉及逻辑,但“第一人”的标签如果指的是法学原理,则在学术上缺乏足够的支撑。将其定位为“将逻辑学系统引入艾什尔里教义学辩论的关键人物”,是更稳妥的表述。
《公正的天平》的价值,不在于它为“逻辑学”提供了一个中性的教科书,而在于它展示了一种在信仰内部为理性寻找合法性的操作方式:逻辑的规则不是从外部强加的,而是从《古兰经》的“称量”语言中被辨认出来的。
《古兰经》云:
وَزِنُوا بِالْقِسْطَاسِ الْمُسْتَقِيمِ
“你们当用公正的天平衡量。”(26:182)
“الْقِسْطَاسِ الْمُسْتَقِيمِ”——“公正的天平”。安萨里以这节经文的措辞为书名,其用意在于:天平不是哲学家发明的工具,而是真主在启示中已经安置的尺度。问题只在于,人是否愿意用正确的“质料”去填充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