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双版纳“回傣”的融合与坚持人类学视野下的一种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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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5-08 16:46:50 【来源:中国民族博物馆】 点击:

 曼峦回村八九岁的儿童周一至周五在公立小学上课,周末以及寒暑假到清真寺学习阿拉伯语,读《古兰经》。假期间,曼峦回每天会有五六个孩子来寺里学一个小时的经课,阿訇拿着教鞭在讲台上,黑板上一边写的是阿拉伯文,一边是翻译的汉字:“我是一位穆斯林,伊斯和平记得清,崇拜真主安拉和学习礼拜不放弃不放弃,手拉着手心连心,天下穆斯林都是一家人,团结友爱说起赛了目……我们都是穆斯林,穆斯林。”而在曼赛回村,每天上午和下午有两次经课,有将近20名学生,且女孩占大多数,课上要求男子带白帽,女子带盖头,还留有作业。两村的阿訇都抱怨村民对学经文不积极,传教甚难。

  显然,在两个回傣村庄,经堂教育对大多数村民来说是没有强制性的,想学就学。在村民的观念里,“清真寺”一直都在,任何时候需要它,它都敞开怀抱接纳你。

  过去两村的回傣人喝酒比较厉害,男人们不太顾及明令禁止喝酒的教义,甚至会跟附近的傣族人一样行酒令。但现在曼峦回村的男人们有所克制,因为有社区的道德舆论压力,而且由于交通便利,外来的游人和穆斯林比较多,一定程度上强化了曼峦回村人对于伊斯兰教的认知和对自身行为的约束。

  此外,伊斯兰教义禁止的赌博、斋月里不“把斋”等等,对回傣人而言,并没有太大的约束力。“年轻人要出去找生活,没有时间礼拜,斋月里要出去跑运输、拉货物,不吃饭也不行……”

  就我们现在所看到的回傣社区情形,回傣人的信仰就像一叶扁舟,虽然飘摇,但如果没有了这叶扁舟,人也就失去了从此岸到达彼岸的可能。舟虽小,却是回傣人的精神家园。今天的回傣人参与到外面世界中,在获取更多机遇的同时,风险成本也相应增加,生活具有了更多的不确定性,而世俗生活中应对风险的方法总是有限的,于是,宗教的神圣力量便重新成为人们的希望所在。

  与南传上座部佛教的互动

  从曼峦回村的大门进来,会看到一个奇特的场景:村口,是一座典型的傣族风格的寨门,上面镶有开屏的孔雀,正中写上“金桥”二字。过了桥,又是一座门,上面有新月标志,进了这座门,才真正进入“回傣”的世界。两重寨门,是“外傣内回”最形象的表征。

  2004年新“金桥”落成时,发生了一桩有意思的事件——建桥期间,挖出一尊“铜佛像”,修河人盗走企图以50块钱卖出,后被村里得知,派人将佛像追回,现存放在清真寺老管事家的保险柜里。据说县文物局想征集,却被村民拒绝。因为挖出了“佛像”,为祈福保佑,这个信仰伊斯兰教的村庄策划了有史以来的第一次傣族的“赶摆”。“金桥”落成当天,男人们击鼓敲锣,抬着佛像,而身着傣装、头戴鲜花的回傣女人们则伴着舞姿,将佛像从村口迎回村里,其间并请佛爷念经,而后村民们献花、供果、焚香燃烛。“金桥”落成典礼持续了3天,州、县领导前来剪彩,村里酒醉人酣。整个过程,清真寺阿訇没有参与,甚至对此事表示难以接受。

  “铜佛”事件,与其说“外傣内回”是回傣村庄的生存策略,不如说回傣人跟世居民族在冲突、合作中既有坚持也有妥协。一方面,回傣人主动适应当地的文化,通过文化的濡化来积极建构与当地世居民族之间的关系,从而完成了傣族化过程;另一方面,他们在宗教信仰上又服从“真主”,通过宗教信仰有效维持着自己的文化身份与族群边界。这样,回傣人既有“真主”的保佑,也有佛音的萦绕,而这才是生活的真实。

  每周五的主麻日以及各类节日,礼拜前阿訇都会通过喇叭告知村民。实际上,许多伊斯兰教的节日,很多村民都不知道是哪天。例如2010年的拜拉特夜(公历7月24日),碰巧赶上傣族的“关门节”。“关门节”是傣族宗教文化重要的节日,理论上要进行3个月,这期间不能结婚、不能盖新房,一切大事都要停下来,人们在这段时间潜心礼佛。跟伊斯兰教的“斋月”有些类似,都是要求人们静心、反思。这天,村里的媳妇们大都回娘家过节去了,年轻的姑娘们也会跟着嫂子去凑热闹,于是,直到当天阿訇在喇叭里通知,大部分村民才知道要过伊斯兰教的拜拉特夜,而在此前,大家闲聊时说的都是关于傣族的“关门节”。

  如此看来,文化与文化、族群与族群之间所谓的界限,并非如学者头脑中那般刻板僵硬。父系的伊斯兰教信仰与源自傣族母亲的小乘佛教文化孕育出的既“回”又“傣”、非“回”非“傣”的回傣文化,才是老人眼中真正要继承的。就如曼峦回村口的那座“金桥”,历史上也是回傣先民与世居傣族人荣辱与共的象征,它承载着两个民族的过去、现在还有未来。

  与一个信仰基督教傣族村庄的比较

  傣族聚居中心的勐罕,有西双版纳地区最早信仰基督教的傣族村庄之一——曼列。将回傣村庄与这个基督教村庄比较,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中央民族大学硕士研究生张保贤在曼列调查期间,对傣族基督教的信仰以及基督教在版纳地区的传播过程有过深刻的剖析。他认为基督教只是曼列人的标签,而行为方式、道德观念还是傣族文化在起主要作用,基督教信仰只是外面的“皮”,傣族文化才是真正的“核”。在曼列的基督教是功能性的,是资源竞争的“工具”,是获得“合法”身份的手段。而曼峦回与曼赛回信仰伊斯兰教的回傣,因其是“回”与“傣”结合而产生,其文化基因中天生就带着两种文化的痕迹。较之曼列人被迫接受基督教,回傣人的伊斯兰教信仰则是由自身所携带的,再者伊斯兰教“准进不准出”以及饮食上的严格禁忌,使得这种选择更具主观性和强制性。

  同在傣族文化腹地,为了认识自己,也为了生存,各自选择一条线,把自己圈起来,这条线或是宗教或是创造出来的集体意识。但无论搭建出来的是看得见的还是隐形的族群边界,最终都是为了解决人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的终极问题。

  这是关于人的生活

  作为傣族社会或是回族大家庭的一个支系,回傣的自我身份建构所包含的历史线索以及现实需求说明人们对自我的定位从来都是在多元文化生态中坚持“做人”之尊严的必要策略。回到生活本身,在纷扰变化的外部世界映衬之下,社区居民对自身的理解以及与外部互动中所呈现出的状态显示出了某种跨越时空的稳定性。在这个层面,回傣村庄的存在对我们理解、把握当下中国多元文化的处境具有重要意义。

  作为一个古老的、绵延的文明体,中国内部不同文化之间的互动、交流本身并不能简单以“国家—地方”的模式概括。“身份”恰如回傣人所敬仰的高悬头顶的月亮,是人们在激变时代多重挑战下寻求慰藉的文化乡土。如果抛开少数精英对文化符号的经营和操作,绝大多数的普通人还是以灵活的方式确立自身在时代中的位置。或许,这正是我们重新展开对“认同”及其相关研究反思的起点:在对马克思所谓“具体的”、“历史的”人的观察中,理解人心人性。
  (作者单位:中国民族博物馆)


责任编辑 :奥斯玛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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